“他造反就造反,打我的旗号干嘛?”
七月初十,萧关之外。
当刘继隆得知黄巢起义于曹州,连破数县的时候,他无疑是十分高兴的。
毕竟黄巢起义后,朝廷的力量将会不得不分散去围剿黄巢。
只是当他瞧见黄巢竟然打着自己的旗号,自称什么陇右都护府制下陇州刺史、陇州节度使后,他心情瞬间就不好了。
他压根没见过这个黄巢,这黄巢扯虎皮也未免扯的太远了吧!
“节帅……”
斛斯光站在牙帐内,欲言又止道:“这黄巢、似乎与陈长史有关系。”
“陈瑛?”刘继隆脸上充斥着疑惑,随后立即反应道:“是陈瑛招他为牙商的?他真是都护府麾下牙商?”
陈瑛负责招揽牙商,若是因此与黄巢结识,这倒也似乎说得通。
他知道晚唐不少豪杰,但他并没有招揽的举动,这是因为许多晚唐豪杰,基本都是庶族、军将出身。
在这个注重门第的时代,并不会有多少人愿意接受他的招揽,举家迁徙陇右。
更何况晚唐户籍制度崩坏,很多人压根没有户籍,想找也不容易。
与其把心思放在这上面,倒不如好好培养并发现陇右毕业的那些学子,例如最近大放异彩的安破胡、张武、辛谠等人。
前者在历史上寂寂无名,以陇右的情况,说不定死在了尚延心与唐廷的交战中,而今却因为自己治陇太平而脱颖而出。
相比较前者,后者便是意外之喜了。
名唤张武,又是合川人士,这无疑就是那位常以少击多的前蜀大将了。
想到这里,刘继隆不再思考黄巢的事情,而是专心军中政务。
他将高进达派轻骑送来的奏表拿起,目光在诸都督府擢赏将领的姓名上不断阅览。
只可惜,最终唯有自己身旁的安破胡,以及陇西都督府的张武、辛谠三人比较出彩。
辛谠的名气虽然不如张武来得大,但刘继隆却依然记得他,只因如果没有他,历史上的庞勋之乱规模或许还会更大。
历史上庞勋以大军围攻泗州,而泗州刺史杜慆乃是辛谠的好友。
年过五旬的辛谠听说好友陷入危机后,当即仗剑驾小舟进入泗州。
他本想劝杜慆离去,但是杜慆不肯,执意坚守泗州,于是辛谠再次出城,安顿好家人后重返泗州。
叛军将泗州围的水泄不通,辛谠便仗剑杀入敌军中,走水门进入泗州。
此后辛谠协助杜慆,指挥守军打退叛军多次进攻。
后来,敌军围困越发严重,辛谠再度杀出重围,向淮南求援。
结果监军郭厚本胆小如鼠,不肯出兵,辛谠将其骂了一顿,说不出兵就杀了他,郭厚本才给了五千个人。
可是官军看到叛军人多,不敢跟着辛谠杀入泗州,辛谠痛骂官军,官军才硬着头皮和辛谠杀入了泗州。
再之后,泗州缺粮,辛谠再次自告奋勇的杀出重围,前往淮南求粮,被叛军追杀三十多里才跑掉。
不久之后,他带着粮食杀回泗州,过了几个月又因粮食不足,杀出城去,带着粮食又折了回来。
前前后后足足七次,让当时无聊查看这段历史的刘继隆惊为天人。
哪怕是来到了这个世界三十多年,刘继隆都还记得自己当时看这段历史时的震撼。
只是他没想到,辛谠稀里糊涂的来到了自己的麾下,而且就他献策之举来看,他显然对陇右十分满意。
既然如此,刘继隆自然不可能放过他。
李骥的事情暴露了陇右许多将领素质不足,刘继隆也翻看了诸都督府送来的军报,对于诸都督府守城都能守出四千多死伤的结果,他气得牙疼。
许多指挥根本就是在捣乱,战时能僵持到副模样,完全是靠中下层将领和基层兵卒的过硬素质。
别说诸都督府,就连在朔方的曹茂,其指挥也并未让刘继隆满意。
夺取朔方的五千多伤亡,有近三千都是因为李骥攻会州准备不当,以及鸣沙之战曹茂准备不足所致。
如果能避免这些失误,夺取朔方的死伤不会超过三千人。
想到这里,刘继隆就无比头疼,只觉得分身乏术,不能亲临各都督府指挥战事。
好在一场战事打出了不少人才,安破胡当个先锋没有问题,张武和辛谠的表现,如今的官职实在委屈二人了。
思绪落下,刘继隆当即对高进达送来的军碟圈红,将功赏擢升的事情同意了下来。
如此一来,安破胡及张武都擢升为了都尉,可独领一镇兵马。
对于辛谠,高进达没有明确表示擢升几级,但刘继隆并不吝啬,以辛谠协助高进达守住第二重关隘的功绩来看,擢升为渭州刺史都不为过。
但如今陇右诸州刺史都有人担任,所以刘继隆想了想,干脆设朔方三州为朔方都督府,以曹茂为都督,调西川都督的长史杨信北上为朔方都督府长史。
辛谠南下担任西川都督府长史,协助尚铎罗守住西川三州。
此般安排过后,刘继隆又看了看内容,确认无误后盖上印章,递给了斛斯光。
“快马送回临州,发往诸州。”
“末将领命!”
斛斯光将军碟接下,随后派人送出。
待安排好一切后,他重新回到牙帐内作揖:“节帅,兰州的火药和马匹,朔方的粮食都运过来了。”
“营内的这三万民夫是遣散回去,继续转运钱粮,还是暂时留下,帮我们运粮食深入?”
在斛斯光看来,他们手中有火药,攻破夯土筑成的城池关隘易如反掌,所以干脆直插关中,搅个天翻地覆。
只是面对他的这番话,刘继隆没有率先回答,而是询问道:“王式有没有动向?”
“没有,这厮还在强攻陇西,好似拿不下陇西就不回头。”
斛斯光话音落下,刘继隆颔首道:“这王式油盐不进,他恐怕是觉得我等不敢深入关中,但他所想倒也属实,我现在确实不准备攻入关中。”
“节帅、为何不打入关中?”斛斯光闻言有些着急:
“只要我们拿下泾原陇三州,王式那数万大军便被困在了秦州,想要撤回凤州也不容易,我军可以趁机与高都督出兵夹击,最少能斩获万余级。”
“你所说的没错。”刘继隆先肯定了斛斯光的想法,接着却道:
“陇州境内有几道关隘乃夯土包砖而筑,以我军情况,恐怕无法轻易拿下这几座关隘。”
“除此之外,泾原境内的制胜关和泾水也并不好拿下,不是有了火药就无所不能,还需考虑地势。”
“再者,今年节气似乎提前了,秋雨恐怕会提前降临,最迟也就一个月的时间。”
“若是如此,我们便需要在一个月内拿下泾原陇三州,还得解决秦州的王式。”
“一个月的时间,你有自信将这些事情都解决吗?”
刘继隆的话把斛斯光问住了,他还真的没有注意到今年节气提前了。
想到节气提前,斛斯光不免想到了己方的火药,连忙道:
“若是节气提前,那我军火药和马军岂不是废了一半?”
火药受潮、马蹄泡烂,这都是秋雨将带给陇右军的不便。
正因如此,刘继隆才没有想着深入关中,毕竟他还未拿下关内道和关中四周的要隘,贸然拿下关中,实际上就是拿下了一个易攻难守的地方。
到时候战场摆到了关中,自己却还没拿下秦州,粮草转运必然出现问题。
且关中粮食本就不足,唐廷每年都需要为了关中粮食而力保漕运。
自己若拿下关中,拿什么解决京畿那数百万百姓的粮食缺口?
所以在得知秋雨提前后,他便重新谋划了起来。
首先萧关他是肯定要拿下的,拿下萧关可以扼制关中咽喉,南边的原州他则是更要拿下。
不过他不需要深入黄土高原中去拿下原州所有州县,他只需要拿下关键的萧关和平高县及石门关、木盘关就足够。
届时调转兵锋往秦州攻去,拿下秦州后,以秦州十万百姓及耕地联合原州,形成掎角之势。
不仅将补给问题向长安推进了四百里,也能方便明年攻入长安。
想到此处,刘继隆对斛斯光开口道:
“明日派一千精骑护送陇右两万民夫回去,留下灵州的一万民夫,准备进攻萧关。”
“末将领命!”听到刘继隆要打萧关,斛斯光立马精神了。
他领命后退出牙帐,开始吩咐灵州来的那一万民夫取四周山林木料,开始搭建投石机。
这个时代的关北还有不少树林,加上降雨还算充足,说句绿树成荫也不为过,只是鲜少有粗大的树木,都是些一两丈的小树。
始终关注着陇右军动向的官军探哨在发现陇右军派出民夫砍伐树木后,他们当即便将军情汇报给了朱邪赤心。
“狗鼠的家伙,刘继隆砍伐树木,必是要强行攻城。”
“朝廷的援兵止步平高,不肯北上,那你我干嘛还要为朝廷守关?”
朱邪赤心此时对朝廷已经十分不满,不仅仅是周宝无能致使他们损兵折将,更多的还在于王式见死不救,朝廷援兵胆怯如鼠。
一时间,他都不由升起了突出重围,返回代北割据的想法。
在他看来,官军也不过如此。
他沙陀精骑虽不是陇右对手,但代北那些官军可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们父子若能突围,必然能在代北闯出片天地,毕竟手中两千五百精骑,算上家乡的三千精骑,他手中足有五千五百精骑,已然是股不小的力量了。
不过他想的很好,具体怎么突围,成了他的难题。
“狗鼠的家伙……”
朱邪赤心沉不住心,不免起身来回渡步。
朱邪翼圣见状,当即便道:“阿耶,我觉得城外的叛军未必会与我们死战。”
“他们要的是萧关和原州,我们若是撤出萧关,反倒是省去了他们攻打的功夫。”
“以我所见,不如抓住机会,在黄昏时分向南边突围,直接撤往百泉!”
百泉县属原州诸县之一,位于平高东南方向的沟壑谷地,不算宽阔,但足够他们这两千余骑休整。
朱邪赤心之所以选择黄昏时分突围,也是觉得刘继隆应该不会料到他们会在黄昏时分才匆忙突围。
自古以来,突围不是清晨便是午后或夜半,谁会选择在黄昏时分突围?
正常的将领想不到,那刘继隆肯定也想不到。
朱邪赤心也想到了朱邪翼圣的想法,不过他也知道这种把戏没什么用,该断的尾巴,他们还是得断。
“突围、不知道要死多少族人……”
朱邪赤心心中不忍,朱邪翼圣也没有反驳。
在他看来,两千五百沙陀精骑,能逃走一半就算不错了。
今日惨败,是他们实力不济所致,待日后他们兵强马壮,再找回场子便是。
“传令吧!”
纵使心里不忍,但朱邪赤心还是下定了决心。
朱邪翼圣没有说什么,只是冷静作揖应下,随后开始吩咐三军埋锅造饭,吃完饭后穿甲准备突围。
时间在流逝,缕缕炊烟从萧关中升起,很快被陇右的塘骑记录下来,所有军碟送往了牙帐。
刘继隆带着斛斯光他们前往了营盘东边,观看了一片树林被砍伐为平地,不免唏嘘。
待到他们回到营盘,却不过才酉时(17点),而萧关之中炊烟已经升起许久了。
刘继隆调马回营时,也注意到了萧关内的炊烟,不免对斛斯光询问道:
“现在不过酉时,萧关的炊烟怎么看上去升起很久了?”
“某去取军碟来看。”跟在斛斯光身后的高述率先开口,随后策马而去。
斛斯光及李阳春等人则是留在原地,面对萧关炊烟,推测道:“莫不是有什么变化?”
“先等等军碟送到,再行判断。”刘继隆交代一句,随后等待高述送来军碟。
一刻钟后,军碟送抵刘继隆手中,他简单翻阅,很快便发现了萧关内升起炊烟的时间。
他默默记下,随后又取出昨天的军碟看了看,确定过后才将军碟交到高述手中,对斛斯光说道:
“过去三天,官军每天都是在酉时二刻才开始埋锅造饭,而今日却从申时四刻(16点)便开始了。”
“无缘无故,不可能提前六刻钟造饭,他们若不是想要趁机突袭我们,要不就是准备突围。”
刘继隆用马鞭指向萧关,对斛斯光吩咐道:“我军刚刚派遣民夫打造攻城器械,他们就提前了六刻钟造饭,显然是自觉不敌,准备出兵突围。”
“你现在急令南边的塘骑集结清水川中段,另外点齐军中精骑,让他们不要动旌旗,只需穿好甲胄,备足马料,等待出兵追击即可。”
略微沉思,刘继隆便根据萧关炊烟的变化,判断出了萧关城内沙陀精骑的想法。
斛斯光等人凝重脸色,当即按照他的吩咐开始去安排。
刘继隆之所以没有动用营内精骑提前南下,便是担心打草惊蛇。
南边的塘骑数量虽然不多,却也足有二三百骑。
哪怕无法拦下所有试图突围的沙陀精骑,也足够沙陀人喝一壶了。
想到这里,刘继隆下马来到营门处最近的帐篷内休息。
帐篷内的兵卒自觉走出帐篷,拱卫帐篷安全,马懿、李阳春等人更是如此。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营内的将士从酉时四刻准备好开始,直到时间走入戌时(19点),萧关方向才传来了动静。
“嗡隆隆——”
平静的清水川被马蹄声打破平静,沙陀骑兵成批涌出萧关南门,直奔南边的原州冲去。
“哔哔——”
“呜呜呜!!”
哨声与号角声同时响起,无数陇右精骑纷纷上马,不慌不乱的走南门、东门、西门冲出营盘。
“狗鼠的家伙,刘继隆如何得知某要突围南下的!!”
突围路上的朱邪赤心忍不住大骂,朱邪翼圣更是心中一沉。
父子二人没有太多时间抱怨,只能埋头向南边冲去。
双方的行动,仅仅不过相差十几个弹指,所相差距离也不过百余步罢了。
双方原本还处于东西两条线,但是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变成了前后姿态。
沙陀精骑张弓搭箭,且驰且射。
陇右精骑更不用多说,箭如飞蝗。
双方一追一逃,扬尘漫天,箭如雨下,马匹中箭而人仰马翻者不在少数。
沙陀人的马匹是代北常见的突厥马,耐力上佳,速度稍慢。
河西马是吐蕃及刘继隆用大宛马、吐蕃马及突厥马培育出来的新马种,个头高大且耐力中等,速度也快,缺点是食量大,生病不易转好。
只是这种缺点放在追逐战中,根本不值一提。
双方不过冲出去七八里,陇右精骑的前军便已经与沙陀精骑的后军交上了手。
军槊在黄昏下与马枪碰撞,但凡有沙陀骑兵不得不提枪交战,他的下场就是被陇右精骑用人海战术吞没。
沉闷的马蹄声在清水川河谷不断回荡,朱邪赤心及朱邪翼圣更是随着马蹄声的不断落下而心情动荡。
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二三百拦路精骑,朱邪赤心一看便知道这是刘继隆派往平高县的塘骑。
“不用管他们,冲过去!”
朱邪赤心话音落下,旁边的旗兵便开始挥动旗语。
数百沙陀骑兵加快马速,拱卫朱邪赤心父子四周,将父子二人包裹的严严实实。
“拦住他们!”
好水川足够宽阔,想要设下兵马完全挡住突围的两千余沙陀骑兵,没有上万兵马根本无法实现。
唯有在追逐之中,不断消磨其马力,陇右军才能有将其重创、全歼的机会。
朱邪赤心可以感受着后方时刻传来的哀嚎声,他埋头抖动马缰,只期盼能在几十里外甩掉身后的精骑。
朱邪翼圣不断抛射箭矢,以此干扰后方陇右精骑。
渐渐地,太阳没入了西边的山岭中,光亮开始隐隐退去。
不少人开始在疾驰的马背上点燃火把,也有倒霉的家伙将火把掉落马背。
数千朵火焰在清水川中快速运动,渐渐向南奔走而去。
夜幕下,骑兵的哀嚎声与马匹嘶鸣声不断作响,马蹄践踏肉体的感觉令人头皮发麻。
也不知道追逐了多久,直到前方出现成片的火光,刘继隆才下令止步。
“哔哔——”
“节帅,我们追到四水川了!”
听到哨声,斛斯光疾驰来到刘继隆身旁,用马鞭指着远处的火光道:
“那是平高官军营盘,他们与我们之间应该相隔四条十数丈宽的小河,但是他们的营盘比我们昨日估算的大了两倍。”
“这恐怕是官军派来了援兵,难道是王式回援了?”
刘继隆先前下令撤走塘骑,以塘骑阻击干扰沙陀骑兵,故此缺失了两个时辰左右的军情。
但以夜幕下的官军火光来看,这营盘确实不小。
夜幕下、刘继隆无法判断己方砍杀了多少沙陀精骑,但就刘继隆目之所及的情况来判断,沙陀精骑恐怕死伤不小,很难作为一军,独立参与此次战事了。
想到此处,他不再恋战,调转马头便往回走去。
“留下塘骑侦查,撤!”
“哔——”
刘继隆率军撤离,幸存的沙陀精骑则是不管不顾的冲入河水之中,连续渡过几处河水,直到确定后方陇右精骑撤军,他们才敢停下,聚集在朱邪赤心身边。
哪怕夜色伸手不见五指,可凭借那燃烧的火把,狼狈的朱邪赤心都能大概知晓自己折损了多少人。
望着四周不足千余的火把,浑身被河水冲刷湿透的朱邪赤心,心中无名之火彻底爆发。
“刘继隆!!”
朱邪赤心在呐喊过后,目光看向了朱邪翼圣:“记住今日的耻辱!”
朱邪翼圣脸色阴沉,手不自觉的攥紧马缰,语气中的不甘,便是旁人都能听出。
“阿爸、我一定会还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