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铭深刻感受到刘吉靠不住。
深怕晚节不保的他,除了继续上奏请辞外,只能想到一条脱困的“捷径”。
于是在乔装打扮一番后,他低调地去李府拜见李孜省。
而李孜省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一般,特地邀请他到自家正堂,等上完茶后又特地把周围的下人屏退。
“杜尚书,你早该来了。”
李孜省笑着打招呼。
杜铭脸色多少有些难看。
杜铭拱手道:“请李尚书不吝赐教。”
李孜省道:“先皇时,那么多人与我往来,我却仰慕先生的德行,多次登门求见,却少有与您私下相见的机会。
“先前您只为一件事,曾登门来访,这才是第二次!”
听到这里,杜铭脸色有些不善。
因为他以前是真瞧不上李孜省。
而杜铭这样的文人,就算是要找靠山,或是想要巴结谁,也一定是往文臣翘楚那边靠拢,就比如说万安和刘吉,那两位到底是大明的阁臣,曾经成化朝时期朝廷的“中流砥柱”。
而李孜省,说白了就是个靠道术获得皇帝青睐的近佞而已。
“请恕在下当初不识好歹。”
杜铭只能落下老脸,认错道,“有些事杜某或许做得不太好,甚至是做错了,还请您谅解。”
“你这话就不对了……杜尚书一心为朝廷,怎么能说错了呢?”李孜省笑道,“你当初排斥我,眼下你又排斥外戚张氏,其实您心里是希望朝廷回归清流正统的,只是把力气用错了地方。”
杜铭听了更觉憋屈。
我堂堂刑部尚书,居然让你一个道士来给我讲大道理?
但杜铭很清楚,今天就是登门来找李孜省帮忙的,自己已经没有底气指责谁。
明明很不服气,却还是要听人跟自己掰扯讲理,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
李孜省问道:“杜尚书是希望继续留在朝中做官,还是选择激流勇退?”
杜铭摇头道:“杜某年近七旬,老朽不堪,已做不成什么事,只希望能及早归乡,颐养天年。”
“川蜀之地确实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李孜省笑道,“话说要是我从朝中退下去,也想去天府之国走一走,青城山、都江堰都想亲眼看看,听说还有一种奇特的动物食铁兽,到时希望能登门拜访……你应该不会回绝我吧?”
杜铭一听,你李孜省很好说话嘛。
“自然是恭迎大驾。”
杜铭顺着李孜省的话意道。
李孜省闻言笑了起来:“那我就帮你去说说……只要你不觉得如此显得有些唐突就好。”
杜铭心下好奇,问道:“李尚书,您打算找何人去陛下跟前说项呢?”
“呵呵。”
李孜省开怀一笑,问道,“杜尚书登门来,希望我找何人去说呢?你不会觉得,我有资格帮你办成这件事吧?我当然得求人帮忙。”
当李孜省提到“求人帮忙”时,杜铭心中一沉,不由开始猜想,你李孜省下一步不会就是跟我谈条件吧?
我想平稳落地,却不得不覥着脸求助你一个接下来都不一定能平稳落地的人,心中真是憋屈啊!
“杜先生,如果说明白我要去找谁,你便是抱有目的而来,传出去恐对你名声大为不利。”李孜省摇头道,“你登门造访之事,我不会对外宣扬,他人也不会知晓。”
杜铭问道:“您府上的人……能守得住秘密吗?”
“你以为现在还是先皇时吗?”
李孜省一脸自信,“即便先皇时,锦衣卫也不敢随便盯我的府门,倒是有些官员常派一些眼线到我门前走,想看看有谁登我府门,你说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总不会是为了拨乱反正吧?”
杜铭点点头道:“那些人,估计是想以此来牟利,不安好心啊!”
李孜省叹道:“如今的我,算得上是彻底失势了,有谁在意我在京师做什么呢?虽然我在锦衣卫中的人脉到现在基本都断了,但至少他们不会随便来招惹我……你只管去吧,我会帮你的。”
“那……”
杜铭有些不理解了。
你怎么还不开条件?
我真走了啊。
李孜省笑道:“杜尚书,我做事讲究个随心随性,这还是我那位朋友教我的,你不必挂在心上。
“这事儿我能帮就帮,但要是帮不上忙的话……你也别见怪。”
杜铭拱手道:“李尚书言重了。”
“嗯。”
李孜省道,“不过我想,那个人说的话,应该有些用吧,或许真能帮到你。这也算是我在朝中做的为数不多的好事了。”
“李尚书不必如此……”
杜铭心中有些歉意。
难道我以前真的看错你了?
没想到你做事居然比万安、刘吉更靠谱,还不求回报,想想真惭愧啊!
李孜省问道:“需要我送你出门吗?”
“不必了。”
杜铭赶忙道,“在下单独离开便可,就不劳烦您了。”
“那好。”
李孜省道,“我就不送客了。与你往来太多,恐对你名声不利……既然你已经决定要离朝,那就走得干干净净,如此史书上也不会给你留下不光彩的记载。”
“不……至于……”
杜铭心中那叫一个尴尬。
我登门来求你,你却让我跟你保持距离,以维护我的好名声?
如果我顾惜名声,何至于登门来求人呢?
正因为我也没办法了。
杜铭离开。
庞顷随即进来,问道:“道爷,杜尚书可是稀客……他不会是来责难您的吧?”
“呵呵。”
李孜省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要倒台了,任谁都可以踩我一脚?那些有权有势的人登门造访,就只是为了看我笑话的?”
庞顷赶紧道:“道爷您别言笑,我是怕您被人利用。”
李孜省笑眯眯地道:“就算被杜铭利用,我也高兴。以前我风光无限时,都不屑于跟我交往之人,你说现在他能降下身段主动登门来见,我能拒之门外吗?”
“他是……来求进步的?”
庞顷只能把杜铭往这方面联想。
李孜省摇头道:“他想平稳离朝,至少要跟李裕一样,能做到全身而退。”
庞顷好奇地问道:“先皇时,他从没做过什么大恶,文官中名声相当不错,至于如此担心吗?”
“谁不担心呢?”
李孜省叹息道,“李裕就是个很好的模版……许多官员想的是,新皇登基,无论先前跟谁有交情,或是不得不倚靠谁,哪怕是跟我这个近佞往来密切的,谁不希望跟李裕一样能安稳回乡?如此也能留个身后的清名。”
庞顷问道:“所以他是怕以前跟万安和刘吉等人勾勾搭搭,导致陛下不会放过他?”
李孜省笑道:“这次的事,你不觉得他做得有点儿过了吗?竟然会为了帮刘吉,甘愿冲锋陷阵在前,处处针对来瞻。
“刚才我都想直接骂醒他,你是没脑子吗?选谁不好,非要选个比他还要落魄的刘吉?不知道刘吉只是个供起来的泥菩萨,现在连内阁中事务,陛下都更愿意听徐溥的,而将刘吉这个首辅当成傀儡?”
庞顷无奈道:“大概这些文人出身的官员,都敬仰文臣中官位最大的那个,以为能帮到他的忙……咦?您打算帮他?”
“是啊,我准备出发往西北前,跟来瞻打了个招呼,让来瞻帮帮他。”李孜省道。
“奉劝道爷一句,最好别惹事上身。”
庞顷善意地提醒,“杜尚书这次可是直接跟那位张国丈作对,你还要让事主帮他?还要动用您珍贵的人情?他杜铭都要退了,能给您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李孜省皱眉不已,摇头道:“炳坤啊,你这心思就不对,难道帮人做事,就一定要求回报吗?”
庞顷瞬间无语。
心想,这还是当初那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李道长吗?
话说,当初你跟张来瞻往来时,不也是图他能预测天机,又能治病救人,后来更因为他是太子的岳父?
你跟他交往的初衷动机也不纯粹嘛,今天居然在这儿跟我讲什么无私奉献?
哄鬼呢!
李孜省道:“我这是帮来瞻积累人望。来瞻能做到既往不咎,宽容大度,对敌人都尚且如此,遑论他的朋友呢?如此不就等于说,他有着宽广的胸怀,能位极人臣吗?”
庞顷疑虑重重,问道:“您确定他不计较?可敝人怎么觉得,张国丈在某些时候,有些小肚鸡肠呢?”
“切,是你了解他还是我了解他?”
李孜省自信地道,“来瞻估计巴不得息事宁人呢。他那脾性我还不了解?我真怀疑,别人打了张来瞻,他都不想还手。”
“他会不还手?”
庞顷还是不愿意相信。
李孜省白了庞顷一眼,道:“就算是还手,也一定是他儿子挑唆的,我那大侄子可是不好惹的主儿,这次的事,你别看我那大侄子只隐身在幕后,但由始至终都是他在背后挑动一切,你敢否认吗?”
“这个……”
庞顷想了想,也不由点头,“道爷您高见。那您觉得,您那位大侄子……二公子会帮杜铭全身而退吗?”
“我管他会不会呢。”
李孜省没好气地道,“我只负责把话带到,让他们父子自己商议去……到底是选择息事宁人,还是死缠烂打到底,都由他们父子自行做决定,我只是帮他们多一个选择罢了……有什么不对吗?”
“是啊。您是对的。”
庞顷随口敷衍。
“既然我说的有道理,那你还杵着作甚?赶紧去通知啊。”说罢李孜省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庞顷。
庞顷一脸惊讶,指了指自己,不敢置信地问道:“我去么?”
“不是你去,还得我亲自出马不成?”
李孜省气恼地道,“留你在京城,是让你做事的……难道让你隔岸观火,凑热闹呢?你要是不想干活,那就跟我去西北,我这边鞍前马后正好缺人呢。”
“别介……”
庞顷赶紧回绝。
李孜省摇头道:“我走之前,应该不会再跟来瞻会面了,这会儿怎么都得避嫌啊。
“话说当初我藏得挺好的,在杜铭面前演戏,让他以为我跟来瞻决裂……唉,我演的真有那么差么,让他一眼就看出来,且笃定我能请动来瞻帮忙?
“算了,看来以后我还得再练练,不然真混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