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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四章 亨利四世和三万个农夫


更新时间:2025年03月27日  作者:杏子与梨  分类: 都市 | 都市生活 | 杏子与梨 | 全能大画家 
正文卷

正文卷

“亚历山大的故事里,听上去卡美尔像是一个被爱情魔咒控制住的受害者。一个分外的软弱的人,没有主见,只有空洞的爱,空洞的奉献。”

顾为经沉思了片刻。

“不,我为刚刚的话道歉——”

“我想我不应该用软弱这个词。”

“我没有生活在十九世纪的欧洲,或者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所以,也许我真正无法代入,真正感触那个时代底层人们的生活是什么到底样子的。我读书时在西方史上见到的男人和女人,油画肖上见到的人影,多是些著名的男人和女人。拉菲尔、达芬奇,透纳,国王查理曼、亨利四世,安妮·博林、叶卡婕琳娜大帝或者伊丽莎白皇后……这些人各有各的性格,各有各的人生,他们给我们带来了很丰富的历史资料……”

“但是历史上很长很长的时间,整个底部社会阶层和相对弱势的全体,一直都是传统叙事里的失语者……我一直告诉自己,艺术创作应该有同理之心。那些国王、女皇、君主,大画家,英国皇家学艺术会的成员们性格中很多拥有坚韧的一面,不代表,被历史淹没的小人物们就是软弱的。”

顾为经认真的摇头。

“我应该要有‘弱者’视角。我无法真正的完全感受到,那个时代的普通人需要面对什么样的社会压力,我无法真正的感受到,那个时代受艺术界排斥的女性艺术家,需要面对什么样的社会压力。纵使亚历山大所说的真的是真相,那么我就可以说卡美尔是软弱的么?换句话说,就算我们今天讨论的是罗丹的情人卡美尔,那个被关在精神病院里直到死去的艺术家卡美尔?我就可以说她是软弱的么?”

“说句不好听的话,我顾为经算是什么东西,我顾为经难道经受过她所受的苦么,我顾为经难道能感受到她们面对的艰辛么?”

顾为经自嘲的说道:“我哪里有资格这么说呢?”

“这么说,也许太过傲慢了一些,听上去有一点受害者有罪论的意思。因为你不够坚强,所以你有罪,所以你活该被剥削。因为你软弱,因为别人是国王,你是农夫,所以活该被剥削。”

“那个著名的故事里,亨利四世为了获得教皇的原谅,在雪地里站了三天三夜,最后教皇才赏赐了他一个吻。后来亨利四世卷土重来,带着军队和自己扶持的教皇占领了罗马。史家们称赞亨利四世的隐忍与坚强。可我在想,亨利四世前半生所受到的最大屈辱,不过是在雪地里站了三天。在他带着三十个侍卫在雪地里站着的时候,也许正有三百个农夫和农妇正在这场大雪里被冻死,也许正有三万个农夫和农妇在大雪里瑟瑟发抖。对亨利四世来说,这是著名的‘卡诺莎之辱’,对剩下那三万个没有在历史中留下只言片语的人来说,那只是生活重负的本来面貌。”

“你难道有资格说,他们都是软弱的人么?”

“不。这实在太过分了。”

顾为经摇摇头。

“被人欺负是因为你生来低人一等,因为你性格自带软弱。因为别人是阿尔法人,而你是贝塔人(注:《美丽新世界》里的生产线制造人类的品质等级),因此这就是你所应该承受的,所以你就根本没有获得幸福的权利——我是一个很一般的家庭出来的人,我不会强说自己是社会底层,还有很多比很多比我更苦的人,但我可以说,自己见识过这个社会的阴暗面,我不是强者,我是弱者。我不是故事里皇帝,我是故事里的农夫,所以,我个人非常的讨厌这样的叙事逻辑。”

“但我可以这么反过来说,能够在困苦中超越这一切的人,在面对着一百种不同种类的让人感到悲伤的事情后,依旧能够在艰难中勇敢的追求自己的幸福的人,要比没有经过这一切,要比一辈子都在仆人环伺,酒宴、沙龙、舞会中度过的人,全都更加勇敢和坚强。”

“很遗憾。莫奈的妻子卡美伊也是一个历史上的失语者。我们已经无法了解她真实的人生了。我们只能从四周人的记录里,去还原她依稀的面貌——

就像看着莫奈作品《撑阳伞的女人》,我们站在画布前,望向画家笔触下的那个在阳光下回眸的女人,想象着她在朦胧面纱下的身影。”

顾为经的话语里没有什么太多的技巧。

偶尔几次还因为思考而略微的停顿,但整体上说的很是流畅。

伊莲娜小姐听着他的声音,手指放在膝上,眼眸自然平视,望着前方观众席上的射灯。

老式的传统戏院,在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第一次在伦敦的小戏院舞台上上映的那个年代,所有的吊灯都是用蜡烛来照明的,少数中的少数,会用燃烧起来光线更白的鲸油。

安娜的脑海里转过这个念头。

“要是今天的歌剧院依旧保持着这个传统。”女主持人忽然想到,“那些烛光,一定会被他的声音震的更亮堂些。”

“顾先生,那你心中,卡美尔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于是。

女人询问道。

“不说软弱,但亚历山大先生拼凑到卡美尔的形象里,带着一种……非常娇柔的气质。她是根草,莫奈是强风,莫奈往哪里吹,她就往哪里倒。不是这样的,刚刚谈的那些话,我就是想要告诉亚历山大先生,我也认真的研究过相关的材料。阅读过那些文献。在我心中拼凑出的那个印象里,卡美尔要比这坚强的多——”

“哦,怎么说。”安娜饶有兴趣的问道。

“就她自己而言,我相信卡美尔是有选择的。”

顾为经说道。

“我相信,她主动的选择了自己的命运。她有机会可以不选择莫奈,画室里有那么多的画家,她可以不选择莫奈,但她选择了莫奈。父母不赞同他们之间的婚事,她可以不选择莫奈,但她选择了莫奈。她始终都可以选择不理解莫奈,但即使面对那么多的困难,他们依旧度过了相对幸福的十年……按照亚历山大的理解,就有两种可能,要不然她娇弱的从来没有发出过不满的声音,要不然,她所发出的所有不满的声音,都被莫奈抹去了。但就我而言,我更愿意理解成,她选择了去理解莫奈。”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时看上去有点固执,有时看上去有点淡漠。但她还接受了对方,并且爱着对方。这是属于她的勇气。”

“所以,这和你刚刚所说的空洞的爱,空洞的奉献,有什么区别?”伊莲娜小姐反问道。

“只有理解,才能去爱。”

“空洞的不是爱。那只是某种斯德格尔摩综合征般的心理疾病。没有温度的逆来顺受让人同情。而有温度的才是真正的爱,才需要真正的让人敬佩勇气。”

顾为经思索了片刻。

“爱,不仅爱别人,理解别人,也爱自己,也理解自己。我相信卡美尔不仅理解莫奈所做的事情和意义,也完全理解她自己所做的事情和意义。我读过那些信件,那些莫奈和友人的描述之后,我愿意相信卡美尔是爱的主人,而非囚徒。”

“如果没有那么多挣扎,便无法体现出勇气的力量……”

“你觉得正是这种爱,让卡美尔不是成为了莫奈伟大的奴仆,而是成为了莫奈伟大的一部分,对么?”安娜想了想,反问道。

“大概是这个意思吧。如果我说,就是这种爱,让卡美尔成为了莫奈伟大的一部分,可能会听上去有点像是把卡美尔‘他者’化了。”

顾为经的指尖敲打着手背。

“我觉得正是这种爱的存在,让卡美尔和莫奈两个人的命运紧密的相连,不是画家和他画布上最重要的模特这样的相连,而是更紧密的关系——而他们两个人一起,又共同构成了艺术史上极为感人的一页。”

顾为经想起了他读到过的莫奈书信展上曾陈列过的一封信。

「——卡美尔和让(莫奈和卡美尔的儿子)是我黑暗之中的唯一光明……她的忍耐让我羞愧……我想要落泪,我发誓要用画笔为他们赢得尊严——」

听上去不是什么多么动人的情话。

可这就是莫奈本人的言语风格,很奇怪,整个十九世纪的男性艺术家们都极少在信件中表达自己的脆弱。

仿佛那是不能被接受的标签。

落泪便意味着软弱。

在莫奈的书信中,也只是极少极少的会流露出这样的感情宣泄,然后又被紧紧的遮盖住。

顾为经当时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

直到后来。

顾为经在翻阅相关文献的时候,读到了相关文献记载,莫奈晚年已经功成名就了,友人去他的庄园里拜访,见到莫奈长久的盯着池塘里的睡莲去看,自言自语的说道:“花园的睡莲开了,光影如她裙摆的褶皱——”

“她本该能看到这一切的。”

那一刻。

顾为经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你是一个落魄画家,妻子和你私奔,含辛茹苦的养育着你们的孩子,你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觉得自己没有能力给他们提供美满的生活。

你坐在河边画画,咬着牙,握着画笔,想要流泪却不敢流泪。

很多很多年后。

你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成功的艺术家了,你有一座大庄园,里面有着池塘和精美的桥梁,你的名字传播到了全世界,跨越了太平洋和大西洋。美洲和亚洲的收藏家全部都跑过来抢着订购自己的作品。

这对你来说甚至不是声名的顶点,而只是迈向顶峰的开始。

你不知道,在之后的一百年,你将变得越来越有名,越来越有名,成为艺术界伟岸的巨子,直到随便任何一幅画,就能直接买下你们曾经隐居的那个镇子,然后把它们堆满山一样高的颜料和面包。

你再也不会面对颜料Or面包这样的选择了。

可你又不那么在意这一切。

似乎这一切对你来说,又显得没有那么强的意义,你依旧和很多年前以前,坐在水流边画画,喃喃自语,想流眼泪又不敢流。

这大概便是人生吧?

顾为经后来又知道了,按照莫奈的孙女的说法,在她小的时候,祖父的书房里始终悬挂着一幅卡美尔的素描画像。

任何人都不允许被触碰。

那是他生命里的一座圣殿。

所以,顾为经一直都愿意相信,莫奈和卡美尔之间,是有真正的爱存在着的。

“我觉得卡美尔对于莫奈的意义,比很多很多前人想象着的都要重要。她不只是莫奈的模特,甚至不只是莫奈的妻子……”

“也就你所说的,超乎于作画者与被画对象之间的艺术关系?”安娜问道。

“对。”顾为经点点头。

“合伙人。她从不是莫奈的仆奴或者囚犯,她是莫奈的合伙人,无论是家庭上的合伙人,还是艺术创作上的合伙人。她对莫奈的帮助,她对莫奈的意义,要远甚于模特,甚至要远甚于灵感的来源——”

“她不是点燃火的木料,她是火焰的一环。”伊莲娜小姐概括道。

“对。”

顾为经干脆的答道。“我觉得的固有的研究也许忽略了这一点。”

“这样的话,可听上去你并否认,也许正是卡美尔画了那幅画?”安娜眨了眨眼睛。

“我应该提到过,我曾认真的考虑过这种可能性的存在。卡美尔,甚至卡美尔和莫奈一起共同创作了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以合作者的身份。”

年轻人抿了下嘴。

“谁又能拒绝自己找到了一幅可能有克劳德·莫奈参与的作品呢?”

“从情感上来说,《雷雨天的老教堂》是一幅关于挣脱的画,如果这幅画真的是由卡美尔所创作的,我愿意把它理解成为一幅挣脱束缚的画。”

“和亚历山大先生的观点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在我的开始时推测里,这是卡美尔和莫奈一起挣脱的束缚的画,两方家庭的阻力,社会的重压,贫穷……而非卡美尔为了挣脱丈夫莫奈的束缚,所绘画出的画。”

顾为经又看了一边的亚历山大的一眼。

“当然。这是我的推测,它也有可能是错的。只是一场学术讨论,我尊重亚历山大先生提出反对意见的权力。”

“也许他有一些独到的材料,让他做出了这样的结论,也许有一天,其他学者们就发现了些新的更有力证据,证明了新的观点。”

“这当然都是可能的。女性艺术家确实在整个古典油画历史上,都是相对被忽视的边缘全体,缺少自己的声音被人们听到的机会。这一点需要正视。”

“不光是女性艺术家了,而我一直都觉得,关注所有艺术史上被那些大人物,大画家,光辉所隐没的小人物们的故事,是一件很勇敢,也很需要去做的事情。失意者也有失意者们的故事。被忽略者,也有他们的努力。也就是我所说的,关注亨利四世站在教皇宫前的时候,那成千上万个同样在雪地里的农夫。”

“不意味着不够坚强?”安娜笑了笑。

“绝不。”

顾为经说道,“我只是对亚历山大先生做出结论的论据,有一定不同意见而已。”

豪哥是个恶棍,但不意味着他所有的话都是错的。

亚历山大是个满嘴谎言的骗子,也不意味着今天的舞台上,他所说的所有的话都是假话。

事实是事实。

居心不良是居心不良。

两码事。

顾为经瞧不起亚历山大,只是因为他做出结论的方式不对。

关注卡美尔不是错,探究卡美尔所承受的痛苦或者她所做出的贡献更不是错,甚至说——莫奈剥削了妻子的艺术成果。

也不是不行。

这当然不是错。

学术研究,自然有提出问题的权力。

但不是以亚历山大今天舞台上强行把《雷雨天的老教堂》想要安在卡美尔身上的这种方式。

错的只是亚历山大这个人。

顾为经今天愿意保持克制,没有用亚历山大同样的方式辱骂对方。

是因为他并不善于和别人辩论,他担心自己无法在短时间内向观众们解释清楚,亚历山大这种人和真正愿意认真的去做研究的学者的区别——也许从观点上看上去,搞不好两个人的论点是完全一样的。也觉得卡美尔受到了剥削。

但这不意味着。

他们就是和亚历山大一样的人。相反,只要有足够有说服力的证据,做出这样结论的也可能是经过了细致研究的勇敢者。

顾为经相信莫奈和卡美尔情感的真挚。把莫奈和爱莉丝的结合理解成莫奈对于感情的背叛,可以不可以?

也当然可以了。

毫无问题。

把真正愿意研究璀璨光辉外的弱者的艺术学者和亚历山大这样的人混为一谈,是非常不公平的。

他担心自己无法把亚历山大和亚历山大的观点分开,把亚历山大的观点和亚历山大做出观点的过程区分开。

他不愿意给冒着给观众们灌输“正视卡洛尔在印象派的贡献,正视古典艺术史对软势群体也许缺少关注”便是想要靠着性别议题吃人血馒头的心怀叵测之辈印象的风险。

正像他所说——关注亨利四世站在教皇宫前的时候,那成千上万个同样在雪地里的农夫,本质是其实是非常勇敢的事情。

所以。

顾为经宁愿自己吃亏。

他不希望误伤那些值得被尊敬的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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