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之地的消息宛若狂风一般肆虐而过。
——天下各地无不闻之色变。
顾琛强势的态度,再次加剧了天下世族对他的畏惧。
饶是没有过错的世族都会感觉到胆寒。
所有人都清楚的意识到,时代已经彻底变了。
世家“公天下”的理想终成泡影。
只要顾琛还在世,那这个天下便没有了回头的机会。
刘禅倒并不是很在乎这些。
他只关心顾琛的身体。
天目山脉一战,虽然顾琛大获全胜,但他的身体终是不堪重负,一直藏于体内的隐疾渐渐爆发了出来。
顾易为此更是又抽了十次奖。
想要试试看能不能抽出“长寿卡”来护住顾琛。
顾琛确实太强了。
强到甚至就连顾易都觉着只要顾琛在世便足以解决掉一切的地步。
但只可惜的是——万事自不能全都如愿。
虽然抽到了“药到病除符”,足以解决掉顾琛现在的隐疾,但却并未抽到“长寿卡”。
这就仿佛是天意一般。
虽然已经能够解决掉顾琛的隐疾,但对于现在的顾琛而言,这却不足以再帮他逆天改命了。
常年的奔波厮杀,在这种时代而言就是会削减寿命。
当初的顾熙。
是因为有着“长寿卡”的效果存在,才能在做了那么多事的情况下活了那么久。
而与其相比,顾琛的压力会小吗?
——不!
他走来的这条路,要远远比昔年的顾熙还要艰难。
承继着顾熙遗志的他。
所承受、所给予自己的压力要远远超过当年的顾熙。
哪怕有着“药到病除符”保驾护航,顾琛的路显然也要走到了尽头。
刘禅再一次给顾琛送来了书信。
信中不止一次的说过想要让顾琛立刻返回洛阳,甚至就连诸葛亮等人也是相继送信。
与刘禅不同。
刘禅的书信之中多是以感情当做借口。
而诸葛亮这些人显然要聪明许多,他们说出了只要顾琛能够保护好身体,会给大汉打来多大的帮助。
但顾琛又岂会停下脚步?
江东之地所发生的一切再一次激出了他的警惕心。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坚持的走下去。
章武十四年。
顾琛再奔大汉其他州郡而去,继续巡视天下。
如今他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了。
望着那一条条昔年征伐天下时所走过了的路,甚至就连顾琛眼神之中都会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或许人就是这样。
年纪越大越喜欢怀旧。
昔年的他打遍天下,兵锋所过之处,群雄望而生畏。
如今他的威望更甚,甚至无需动用兵马,以一人之名便足以让所有人心生畏惧。
——他站的越来越高了。
同时也愈发理解昔年的顾熙。
曾经那一个个他想不通的问题在接下来的日子之中逐渐迎刃而解。
为何当初的顾熙明明知道前路艰难甚至会涉及生死,但却亦是毅然决然的选择离开巨鹿,返回朝堂。
世人的期望;
家族的荣耀;
先人与自己大半生所打造出的盛世;
总有太多太多的理由,足以支撑一个人的昔年超越生死。
他当初对此极为的不理解。
但他现在却明白了,于无形之中也再一次走上了顾熙昔年的老路。
——言传身教就是最好的教育。
这或许也是顾氏能走到今天最重要的理由。
一代代的子弟都深受先人的影响,至死不渝的沿着顾氏要走的道路彻底走下去。
纵观顾氏七代子弟。
能够享受半点安宁的也唯有当初顾易所操控的顾啸。
其余子弟,无论是走到了哪种地步,他们生前都未曾停歇,始终为了天下为了家族。
这或许就是早已融入华夏人骨子之中的传承。
抛开表面上那些身份地位的传承。
顾琛愈发的恐怖了。
他仿佛是想通了什么东西,整个人身上的气质愈发沉寂,如渊一般的眼神仿佛是能够看透一切的阴谋诡计。
接下来的日子,顾琛再未动过兵。
——他已达到天下慑服之境!
每每到达一地,他所做出的安排哪怕对于地方世族而言针对性极强,那些人也会乖乖听话。
至于贪官则更加不堪一击。
甚至到了后来听闻顾琛来此之后,一些官员便会吓的暴毙,乃至于自尽。
顾琛的声望彻底达到了定点。
他的声望甚至都已经超越了古往今来任何一位皇帝。
百姓对他绝对信任;
世家官员又对他完全慑服;
天下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顾琛。
——包括四方的蛮夷。
匈奴尊顾琛为“狼主”及“撑犁孤涂”。
狼为匈奴的图腾。
而在匈奴语之中“撑犁”意为“天”,“孤涂”意为“子”。
这种称号甚至都已经高过了匈奴的可汗。
羌人尊顾琛为“雪山大觋”。
以他们所信仰的巫术,加之所供的雪山,专门为顾琛所请的封号,地位极高。
南蛮各部落尊顾琛为“罗苴佐”、“鬼主大慕魁”。
在他们的语言之中,“罗苴”意为猛虎,“佐”为主宰者。
借此来表明他们对于顾琛的畏惧。
而“鬼主”则是他们的信仰,“慕魁”为部落联盟首。
这个尊号已经超越了他们的首领。
各族之人借此来表明对顾琛沉浮的态度。
一个个于信仰与图腾上的称号,加之大汉甚至高于皇帝的“十方征渡使”都在说明着顾琛已经彻底达到了顶峰。
天下百姓对于这一个个的尊号倒是津津乐道。
四方蛮夷这种彻底的臣服,加剧了大汉百姓骨子之中的傲气。
但顾琛对此确实丝毫不以为意。
什么尊号;什么“十方征渡使”对于顾琛而言,他都不在乎。
他只想要做自己想做的。
仅此而已。
他仍是保持着自己前进的步伐,巡视四方州郡。
而在“药到病除符”的效果之下。
顾琛身上的隐疾亦是被治愈,并未爆发出其他的病症。
但他整个人身上的暮气亦是愈发浓郁。
哪怕他仍是挺拔身躯,不让自己佝偻下去,但任谁都能看得出来,顾琛距离终点已然不远矣。
章武十五年。
大汉第二次意义上的科举再次开启。
其实按道理而言。
大汉早都应该再次选官了,是顾琛将此事推后了整整三年。
普通百姓与世族子弟的差距太大了。
在如今还不缺乏官员的情况之下,让出时间就是为了让百姓追逐到世族子弟的脚步。
他需要让百姓们看到确实落地的希望。
也唯有如此,才能让百姓更加的认识到这一项制度能够带来的好处。
对于这次的选拔官员,顾琛亦是极为关注。
不仅仅是因为这是当前大汉制度的核心。
同样也是因为,顾琛也已经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变化。
哪怕没有任何病症。
但精力上的衰退仍是十分的明显。
除了要看这一次选拔官员的结果,顾琛亦是打算利用这次机会为刘禅留下足以信任的官员。
——虽然他一直在外。
但是顾琛对于朝堂内的情况亦是心知肚明。
诸葛亮事无巨细的性格会将朝堂之中所发生的一切都告知给顾琛。
而且对于朝堂内的大臣而言。
顾琛亦是早已接触过。
他于人心上的判断,甚至都已经超过了当年的顾熙。
无需回到洛阳。
他便可以根据自己的判断,选出很多官员。
轰轰烈烈的官员考核于大汉各州升起。
或许是因为顾琛刚刚清扫过一遍隐藏于大汉四地蛀虫的关系,四方官员根本不敢有半点的徇私舞弊。
整个考核都是极为的严格。
最让人关注的自是京畿。
“初学”的发展如今距离铺满整个大汉还有很长的一条路要走。
就在这种情况之下,四州的考核结果被迅速送到了洛阳。
洛阳。
刘禅坐在龙椅之上,整个人眉头紧皱,看着手中的答卷,犹豫了良久之后还是盖上了那专属于天子的大印。
这时,诸葛亮匆匆走了进来。
在看到这幕时,表情顿时微微一变。
“陛下。”诸葛亮神色凝重,朝着刘禅拱手一揖,面上带着几分无奈,问道,“此举万万不可,您怎能如此行事呢?”
刘禅平日里对朝堂政事甚少上心。
今日听闻陛下竟索要了一名普通百姓学子的答卷,诸葛亮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陛下的意图,可终究还是来迟一步。
“丞相。”刘禅轻轻放下手中的答卷,眼眸之中满是哀伤之色,“朕……”
“朕不过是听闻尚父对此次科举之事格外关注,想让尚父听闻此事后,能心生欢喜。”
虽说已贵为皇帝多时。
但刘禅讲出这番话时,神情之中仍带着几分孩童般的纯真。
他是听闻诸葛亮与朝中大臣谈及顾琛对此次科举中寒门学子的留意后,才萌生出这个念头。
刘禅实在不知能为顾琛做些什么,只觉得这般做或许能博尚父一笑。
听闻此言,诸葛亮眼中的无奈之色愈发浓重。
他又怎么可能想不出刘禅此举的缘由呢?
但此举事关大汉官员考核的公正性,又岂会让顾琛开心呢?
诸葛亮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向刘禅细细阐述起了这其中的利害。
这一次的考核却有普通百姓子嗣入选。
但相比于世家子弟。
他们其中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
虽然顾琛已经推迟了官员选拔,但这其中的差距也不是这些普通百姓短时间能够追上的。
大汉现在虽然还没有具体的状元、探花等划分。
但根据考核的不同。
官员分配的位置亦是有着不同。
若是才能不足被划分到了重要的位置上,那所能够带来的影响可就不只一点了。
刘禅听得极为专注,待诸葛亮言罢,他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摇头道:“朕绝无此意。”
话至此处,刘禅语气一顿,深深叹了口气,目光直直地望向诸葛亮,“丞相,朕一心只为尚父能展欢颜。”
“尚父年事渐高,又常年征战在外,朕忧心……”
刘禅并未将后半句话说完。
但其中之意,已不言而喻。
听闻刘禅这番肺腑之言,诸葛亮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他望着眼前满脸悲戚的刘禅,长叹一声,再次向刘禅躬身一拜,感慨道:“陛下仁孝之心,日月可鉴。”
“然若要使顾公安心,陛下唯有守护好社稷,让百姓安居乐业。”
“也唯有如此,方能让顾公彻底宽心。”
闻言,刘禅顿时愣住了。
片刻之后,他认真的点了点头,随后便撕碎了那已经盖上了玉玺的答卷。
诸葛亮再次朝着刘禅行礼,旋即才转身离去。
他联合一众官员认真批阅了此次的答卷。
随后更是安顿好一切后,听从顾琛的诏令赶来了扬州。
星芒璀璨,夜色幽邃。
顾琛一边看着那一份份的答卷,一边听着诸葛亮讲述朝中情况。
以诸葛亮的性格,他自不会隐瞒刘禅的所作所为。
听闻此事,顾琛微微一愣,手中正在批阅的答卷不觉滑落。
他微微抬首,面上神色复杂,喟然长叹道:
“陛下果真是仁孝之君啊。
诸葛亮深以为然,缓缓点了点头,目光紧紧盯着顾琛,神色凝重,稍作沉吟后,终是开口问道:“顾公,如今可有归京之意?”
“归京?”顾琛轻声重复,语气中带着一丝怔忪。
转瞬之间,他脸上浮现出一抹难得的笑意,轻轻摇头,神色洒脱,语气漫不经心却又透着决然:“我怕是回不去了。”
“嗯?”刹那间,诸葛亮浑身一震,脸上满是惊愕。
顾琛神色平静,目光坦然,笑意愈发温和,仿若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之事:“若我所料不差,旬月之内,我便要与世长辞了。”
此言一出,仿若平地惊雷。
诸葛亮整个人僵在原地,眼中满是诧异与难以置信。
顾琛静静地凝视着他,笑意更甚,语气笃定:“自我举事以来,这般预感,从未有过差错。”
“而这一次.”
“这种预感则更加强烈。”
“这也是我将你召来的原因。”
对于自己身体的变化,顾琛实在是过于清楚,他能有这种判断也不足为奇。
诸葛亮的表情愈发复杂,内心狂跳不止,难以说出一句话来。
顾琛的表情仍是那般随意,看着诸葛亮淡淡的说道:“孔明。”
“待我死后。”
“我会废掉十方征渡使之位,并诏令我大汉日后且不可再立此位。”
“陛下虽仁慈,但于治国之上亦有不足。”
“我已制定一封官员名单,届时会送往洛阳,会上奏陛下,将朝中大事全都交给你。”
“扑通”一声。
诸葛亮直接便朝着顾琛跪了下来,整个人的眼眶也是渐渐红了起来。
以他的智慧,直至现在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顾琛此次见他就是已经报有了托孤的意味?
“你是我兄长的弟子。”
“于我而言——亦是晚辈。”
“朝中大臣包括陛下,都觉着我身上担子太重,过得太苦。”
“但于我而言。”
“我顾氏同代兄弟之中最苦之人唯有兄长。”
“兄长的凌云之志葬在了我顾氏的传续之中。”
“也唯有你.”
“才可继承兄长之志。”
“让兄长的威名,流传于青史之中。”
诸葛亮的眼神愈发红润。
他又岂能不明白顾泽为了顾氏到底做出了多大的牺牲呢?
甚至为了家族,他连死后的谥号都不敢要。
这可是巨大的牺牲。
若无意外,顾泽的名字终会被历史所掩埋,哪怕有着些许记载也定不会产生什么波澜。
诸葛亮认真的点头。
“陛下仁孝,若闻我死讯,定会施恩于顾氏。”
“然天下实事在人。”
“我顾氏子弟却有出众之人,但尚且经验不足,不足以支撑起大汉天下。”
“告知陛下,无需拔苗助长。”
“顾氏子弟皆有自己的道路。”
顾琛仍在仔细的说着,他早已将顾氏子弟安顿周全。
而随后他又点评了当前朝中众臣,包括他留守在四方的将军。
依照他们的能力性格加之自己的判断。
为诸葛亮说着自己的安排。
诸葛亮听得十分用心,顾琛所说出的话天下任何人都不可能忽视。
顾琛的表情也在不觉之间愈发的认真。
两人就这样聊了许久之后。
诸葛亮这才告退。
顾琛并未多留诸葛亮,而是继续按着自己的计划扫除扬州境内的一切风险。
他的预感并没有错。
自从在得知了此次考核结果之中出现了平民之后,顾琛就仿佛是解决了一个心结一般,始终绷着的心态终是有了些许放松。
但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
他的身体也是肉眼可见的迅速变差。
这无关于病痛。
而是自然的消耗衰老,饶是顾易对此都是无可奈何。
九月;
随着顾琛彻底扫清了扬州,重新踏过大汉的每一州土地。
他就如同是完成了某种使命一般;
——倒在了阳郡之地。
突如其来的惊变,让所有人始料不及。
根本就没有人能够料到前一日还能于战马上奔袭的顾琛,竟突然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他终是耗尽了身体的最后一丝机能,彻底的倒了下去。
消息迅速传开。
此事就根本不可能瞒得住。
——惊天巨变!
于整个大汉而言,顾琛倒下所带来的影响甚至要超越了当初的刘备。
自阳郡起;
四方百姓雷动,纷纷于就近之地,展开了祭祀之举,想要求上天为顾琛续命。
并且这种行为更是迅速朝着西面八方蔓延而去。
原本天下百姓还在关注着此次选官的结果,但听闻此事之后,这一切便被抛在了脑后。
浓厚的阴霾迅速降临在了这冉冉升起的王朝之上。
戊戌日;
宛陵。
上到军中将领甲士,下到平民百姓。
浓郁的阴霾蔓延在整个宛陵当中。
此时,太守府之中。
烛火摇曳,光影在房内上晃动。
顾琛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
他强撑着睁开双眼,目光缓缓扫过帐内众人,眼神中并没有半点对于死亡的畏惧,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波动。
要说有.
或许也唯有一丝对于大汉未来的担忧。
堂内之人皆面色悲戚,默默垂泪。
淡然的看着众人,顾琛缓缓开口,声音虽虚弱却透着几分豪情:“吾这一生,历经无数风雨,终是扫平天下,完成了祖父未能完成的理想,可谓死而无憾。”
他的语气极为平静。
众人听此,不禁泪湿眼眶。
顾琛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并未在多言什么。
他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送去了洛阳。
包括对于大汉后世局势的判断,官员的调用等等一切。
要说什么没有安排妥当,似乎也只剩下了他自己。
“我死之后——”
“以陛下仁孝的性格,定会行大丧之礼。”
“替我告知陛下。”
“大汉初兴.切不可铺张浪费,当一切从简,万不可让我的丧事超过祖父。”
“我这一生.虽有些许功勋于社稷,然一切都是站在先人的肩膀上行事,万不可逾礼制。”
一旁的史官仔细的记录着一切。
众将士脸上的悲伤之色更浓,声声悲戚之音怎样都压不住。
顾琛的声音越来越弱。
他就靠在榻上,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澄澈天空,似是在回忆往昔峥嵘岁月。
不知是不是他生出了幻觉。
顾易清楚的看到,顾琛的眼神猛地一变,嘴唇微微动了动。
但只可惜他的声音太小。
甚至就连顾易都听不清,只能看着嘴型依稀分辨出来两个字。
“祖父——”
顾琛的脸上忽然就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容。
就在这一瞬间,他轻轻闭上双眼,呼吸渐渐微弱,直至停止。
所有人都清楚的看到了这一幕。
一时间,屋内哭声震天!
众人伏地不起,悲恸之情弥漫在整个堂内。
章武十五年,九月戊戌日;
——大汉十方征渡使顾琛薨于宛陵。.
“作为当今世界上最为传奇的家族。
顾熙顾琛祖孙二人所展开的选官制度,不仅仅是科举制的前身,更是是伴随着我国封建时期最为核心的制度之一。
在顾琛之前——
顾氏的影响力多是于九州之内,但自随着顾琛的起势,顾氏的威名便随着各个民族给予出的称号,持续向外扩散。
其所带来的影响难以想象。
为我国后世王朝的辉煌打下了坚实基础。
其更是我国历史上,唯一一个毫无争议的无冕之君。”
——《顾氏族史.琛公传》观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