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这才是让卫东的正确打开方式。
尤启立、砖儿台的记者,都喜欢跟他谈那些理论、宏大命题。
他懂个屁啊。
就得这位和商州老领导这种直接问怎么做。
让卫东反而会给出最优解。
甚至都没啥犹豫。
22层的大楼那都得耗资多少了,普通人就算表达也会委婉说些自己的观点。
恰恰是自己本也准备修大楼,让卫东才知道这会消耗多少资源,这个时候无比宝贵的资源。
他舍不得。
就像他去谈廉价相机的初衷,真觉着你们耗费巨资去引进国外单反生产线,没搞起来也就罢了,胶卷相机未来注定还要被淘汰,现在糊弄下得了。
现在也是摁不过自己的良心:“这个原因要分两部分来说……”
连坐在他旁边的都顺手拿纸笔记录了,眼神非常专注,毕竟能开口就说分两部分讲,那就不是瞎说的节奏。
“这还是江州工业品贸易中心的扩大版,对吧,我去看过……实际效果好不好,大家应该心里清楚。”他知道这话很得罪人,但不得不说。
谁知旁边反而笑:“哪里不好,你直接说,这是非常难得的学习机会,大家都学学让卫东同志看事情的角度。”
甚至还补充了下:“新的交易大厦确实是建立在之前工业品贸易中心的成绩基础上,如果工业品贸易中心的成绩真不好,那这个立场起点就是错的。”
让卫东斟酌下:“还是先说为什么修这楼不好。”
主要是内存有限,刚想到的怕乱:“首先粤交会为什么成功,那是因为背后巨大的国内市场,还有巨大的国外市场厂商,除此之外相互都没有第二条渠道可连接,我们的卫生巾机器就是在粤交会买回来改造的,我不动,全国厂商都买不到这个产品,因为只有这个渠道,但江州做这个有唯一性吗,任何地方想学,分分钟学走,鄂昌、江浙、蓉都、安西,这些地方都能这么做,这个大厦修起来的威力就可有可无,这是其一。”
旁边都总结了:“就完全不具备唯一性,容易变成泯然众人,有道理,粤交会本身没有任何国内地方能模仿,嗯,第二点呢?”
让卫东点头:“第二点就是江州工业品贸易中心是一栋楼,您说的交易大厦就更大了,逛展会不是这么逛的,展会反而要摊开,因为前面说的批发市场,我是来进货的,除了偶尔逛逛看有新产品,基本下了车船就直奔目的地,买了赶紧走,小商小贩甚至不愿多耽误一顿饭多住一晚,那都是成本,高楼方便我好找,但展销会得摊开来逛,慢慢找慢慢谈,粤交会不就是个扁平的大展览馆吗。”
其实他也是一知半解,半壶水响叮当,理由都很牵强,但歪打正着的把结果说对了。
反正让市里面都哈哈笑了:“就我们恰恰搞反了是吗,批发市场摊得很大,逛起来非常累,占用的土地面积啥的都太多,交易展览馆反而,嗯,工业品贸易中心就是几层楼,于是我们就以为搞交易展览馆也要搞个大厦,对,粤交会都换过好几次场地,这次专门兴建的平摊开展览馆,原来他们也是总结经验后的结果,我们还在捡他们最早那个大楼的失败案例!”
这笑声是惊险后怕的意思:“所以说还是要行家来判断,我现在只能说幸好还没有完全审批通过这栋大厦的修建!工业局要重新研究考虑下。”
语气不重,那边连忙是是是。
但专注点依旧不放过:“好了,重点说完,回到刚才,你为什么觉得目前工业品贸易中心不算成功呢。”
让卫东还得回忆下:“我是四五月的时候在蓉都,从记者那听说江州搞了个自由购销批发市场,所以回来之后就去看过好几次,怎么形容呢,这个贸易中心的本质还是计划经济,各厂家生产什么,摆在这里,各供销站、百货公司来人选购回去卖,厂子还是原来那样,销售也还是原来那样,只是多了个摆出来相互了解的机会,商品经济不是这样的。”
几乎所有人都在问:“那是怎么样?”
让卫东其实也不知道定义,但他跟着尤启立他们学上路,自己又做了好遍大买卖,那就拿自己做案例咯:
“那我讲一下我们做爱克斯相机的全过程……”
就那种小会客厅,全都是沙发,呈半圆形,除了摄像师没抬头专注在取景框上,所有人都在翻页面准备整体记录。
无论是记者还是干部。
知道这是压缩饼干那么干的干货。
“我是去江浙出差路上听某个业务员说江州北郊外香山地区的三线厂有相机滞销,才决定上门去看看有没有机会帮他们销掉存货,这也是大多数业务员销售员在全国各地跑的常见操作,只是大多数人是固定只跑自家产品,要么买,要么卖,我跟着商州的尤启立这一系学来的是自由交易,万事万物,买卖皆可。”
不知道有没有腹诽你这不就是买空卖空的倒卖吗?
可让卫东说来就是有点不同:“我先跟香山厂谈,他们做单反相机的,哎,那位同志您有两台相机,借我一台比划下。”
记者连忙奉上。
所有人看他端起来:“国产普通相机大概一百五十元,单反就得两三百,外观差不多都这样,香山厂开发了各种可以媲美世界产品的配件,全套下来一千多,而国外品牌,这台多少?”
记者第一次觉得没那么骄傲:“不带配件,七千二。”
让卫东还安慰他:“你们拍的东西重要,错过就损失大了,所以贵点就贵点,我的思路是国产你这一千多跟七千多也没区别,普通人都买不起,买得起的估计咬咬牙存钱买七千二了,东西还是有本质区别的,既然贵的追不上,那我们就反过来砸便宜的,便宜到所有人都卖不过我们,当时香山厂直接把我轰走,我在车上睡了一宿准备第二天跑路,隔壁西山厂找到我,说他们可以,最后我们合作出了29元的廉价相机,就为让每个人民群众都记录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这下全场几乎都在发自内心的主动鼓掌。
能坐在这里的都是聪明人,都听出来这里面的关键,其实是在那个贵的追不上,那我们反过来砸便宜的。
这个思路才是最绝的。
可放到后来习惯了廉价手机、高级手机区分思路的人都会下意识做这个选择。
让卫东还有种,这有什么好鼓掌的错愕。
举着手里七千二的单反相机:“所以我们就保留这个外观,做个假的饼干式镜头,能感光记录就行了,使劲压成本,出了产品之后……我们把相机带到西湖边一个杂货店,半小时卖掉四百台。”
真就是局面和心态都在变化。
半年前还在百般防范的“商业金点子”,现在让卫东居然已经可以不太在乎了。
因为当真正的销售网络铺垫起来,才会发现那么一个点,无足轻重。
这次的掌声比刚才还要热烈积极,坐旁边的还点评了:“西湖游客谁都想拍照,谁都愿意花29元买一台自己拍,太惊艳了,这个思路。”
让卫东没啥得意表情:“我说的就是这才叫商品经济,是普通老百姓需要29元的相机,我们才想方设法去设计生产,然后再选择最好的销售渠道去推销,而不是厂里不管有没有人买,反正我们要做国内最好的相机,要得金奖,要引进世界最好的生产线,呃,大哥回头这几句能掐了吗,我是这么表达,但不是针对谁,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
摄像嘿嘿笑,录下来就由不得你了。
反而是旁边的正色:“卫东,这就不对了,如果这家企业真能汲取教训,不就挽回了巨大损失吗?我们在这个时候计较的不是我是不是得罪了谁,而应该首先考虑怎么让人民群众得到实惠,让人民群众不受到损失。”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似乎在说相机的事儿,又似乎在说卫生巾的事。
让卫东也就不多想:“嗯,谢谢指点。”
中年记者却不放过难得的机会:“然后呢,顺着这种让人民群众用上相机记录生活的思路,又去开发撮合了凯旋胶卷的问世吗,我听他们说本来才刚立项,是你去极力推动了产品在国庆前投入市场,一起联合阳光日报搞了凯旋杯摄影展?”
哎呀,被发现了。
或者说这事儿在平京媒体圈很容易被流传,只是让卫东对江州瞒得比较严密罢了。
全场都有点屏住呼吸,怪不得阳光日报这次会跳出来,你有这么大的媒体背景也不吭声?
怕是在江州,只有流金照相馆的人知道,但他们为了只有自家独享这个资源,肯定按照让卫东说的都不声张。
让卫东还想掩饰下:“只是合作,进口胶卷太贵了,如果有国产卷配搭我们的相机,大家对生活都会多了很多回忆。”
中年记者居然把这句记下来:“嗯,很好,我听说你不但立下凯旋胶卷每年销售上千万个的军令状,还主动要求卖得更便宜些,把原本定价十四元的产品定在十二元,由你的销售团队来承担这两元钱的利润损失?”
万元户都还能上报纸的1984年,这么个年轻人,居然敢签下年销售千万个胶卷的军令状,每个少赚两块钱,这就是起码两千万!
江州市面对两千万都要斟酌下。
在场所有人这时候肯定不会认为这年轻人富裕到两千万都不放在眼里。
国内现在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富豪。
那你就肯定是只有一颗为了人民高于两千万的心。
第三次的掌声全体热烈响起。
让卫东都疑惑了,薄利多销不是最简单的商业法则吗?
他还觉得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