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情形就很微妙。
原本让卫东是准备以尤启立马首为瞻,跟着他去打江山。
结果突如其来的看守所生涯,中断的这一年间,让卫东突飞猛进发展出自有地盘。
现在怎么办?
这种事情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最著名的当属褚老总已经手握兵权,力倾一方,却跟随了教员。
包括在后面几年里,沉沉浮浮到甚至可能一无所有,依旧有一茬茬的猛将名帅加入。
最终打下江山。
让卫东是明摆着知道尤启立最后失败了,但在飞机买卖那一波实打实的完成惊天大交易,成了全国首富。
作为完全不知道其中细节的他,到底跟还是不跟,让卫东自己内心都在摇摆。
他本就不是什么杀伐果断的豪强。
要是凭借当前的财富,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享受生活也不是不可以。
可无论是全国各地的高校销售团队,还是日益膨胀的产销规模,所有人都在摩拳擦掌的要做时代冲浪儿。
连李二凤都悄悄摸董雪莹的丝光衬衫,眼里透着羡慕的向往,咬耳朵要跟着去江州买衣裳。
她这几个月也赚了不少钱。
少妇的眼力比她好得多,示意专心看男人斗法。
让卫东其实没争论:“通往罗马的大道千万条吧,我更认为完成一个个持续发展的生产企业,比碰运气似的促成一单单产销买卖要有意义。”
四十多岁的成年人怎么可能被轻易说服:“要获取最终的胜利,就必须厘清方针政策和理论基础,当前是刻不容缓的经济局面,急需显著的成果来证明方向的正确,容不得慢慢摸索了。”
让卫东又不能说自己这特么不是摸索方向,全都是卫星地图导航出来的绝对正确:“您擅长理论联系实践,我更喜欢实践出真知,都不矛盾,都是在为这个改革开放的局面添砖加瓦嘛,要不先吃饭,你给老何他们各位也交个底儿,落实下未来要怎么做,我可以协助配合,也可以完全不参与。”
董雪莹确实是贤内助,有肯定是准备好的安排:“那就隔壁的屠宰场火锅,有些老朋友听到老尤回来的消息,也纷纷希望能见个面,我们都先接待上了。”
彬彬有礼的指引动作,却把界限划得很清晰,老尤点点头带队过去,她才在最后给昔日伙伴交流几句:“老何你那边房子,租给卫东在住,是给你腾出来还是怎么,租金待会儿你估个价,这里准备好了,老谢,店里的财务账目待会儿我们也对一下做交接,辛苦你了,家里我都通知过来了。”
但哪怕是这样,依旧有人不满:“搞些啥子,看那边收成好我们落难了就跳槽吗?!”
还故意阴阳怪气的让这听见。
二凤眼一横就要跳出去骂,董雪莹浅笑不语的拉着她。
让卫东不会当着李二凤做什么,但眯了眯眼看这家伙,心里反而拿定主意,对老婆笑笑也跟过去。
的确因为随着“尤启立被放出来”的消息扩散。
还是有四面八方的人找过来印证传言。
光是参观食品厂这会儿,打电话来询问的都迅速挤满火锅馆。
还有更多人在赶来。
作为具有深厚经商传统的码头城市,有心人肯定都把这当成是政策风向标。
但根本不入座,带着李二凤在火锅馆柜台周边指挥调度的董雪莹,轻声给乡下妹子传授:“其实我看大多数人是想来探口风,或者来看卫东的,这几个月我们做沙石生意、熟食买卖都不赚钱少赚钱,这点跟老尤喜欢讲理论区别很大,所以跟随卫东就不要纠缠口舌之争,专心踏实做事就对了。”
李二凤就舔嘴皮。
果然这种场面有人还是只在乎吃喝。
尤启立在商州做生意的能人中间人脉极广,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坐牢。
现在却愈发沉稳,只是挨着握手感谢来看望,并不多言,反而跟让卫东还低头继续探讨理论和实践的课题。
语气很平缓,不是争论对错,而是不断通过辩论来夯实能够说服自己的东西。
八十年就是这种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在摸索方向,如果不形成一套能够说服自己的理论体系,就很难去带动其他人跟随。
可能唯有让卫东是稳准狠的实干赚钱,用钱来吸引所有人全力以赴。
于是他俩坐的那边,不由自主的也会吸引些头面人物,有心专注的家伙有意无意的靠近倾听。
慢慢就堆了不少人。
这尼玛坐而论道真不是让卫东的强项,他只喜欢干,猛干。
其实也不断有人进来,董雪莹基本都能认得招呼两句,安排入席再给老尤和让卫东介绍两句。
让卫东被清谈方式搞得很不习惯,只想喊老婆救我!
其实也有点这半年他不知不觉开始习惯了当老大,就老是被碎碎念的不耐烦。
正好旁边那桌分了几个刚放出来的同事里,有人被各种包围喝了几杯酒,开始按捺不住:“老尤,有啥子打算,拿个主意嘛,现在坐了一年牢,总要有个说法!”
其中就有刚才阴阳怪气的那个:“对头!既然出来了那就要上坊,上告,把案子冤情内幕彻底揭露!”
“对!难道山高皇帝远,就能一个巴掌遮住天吗?”
有十几张桌子的屠宰场火锅其实是这里的食堂改造,都是最近才有的新举动。
本来起码有两三百人,愣是瞬间清风雅静的冷场。
有人已经在悄悄挪步想出去了。
这要是真成了什么公开闹事的局面,有一个算一个都要被牵连。
前些年这种事都不少。
董雪莹那秀气的眉毛都皱起来了,但深呼吸下忍住了。
好像想起自己刚被放出来,疯狂的去上诉,到处走访的灰暗情绪。
回头看眼自己男人,马上展颜一笑。
仿佛什么阴霾都没了。
让卫东正好对上眼,心头也立马嘿嘿嘿,还以为老婆在给信号,再看看眯眼没有表情的尤启立。
自己站起来:“老王是吧,我是让卫东,去年年底只有董雪莹被放出来后四处奔波,当你们的家人都没有冒着危险去这么干的时候,一个带着娃的弱女子,帮一堆大老爷们儿去京城、省城喊冤,到现在我还没听见你们几个有谁对她说声谢谢,你还是不是人?!是不是跟这屠宰场的畜生一样?!”
总之董雪莹的泪水直接掬满眼帘,刚才闪过的那丝灰暗情绪现在只有甜蜜。
让卫东是只会干,但这偶尔撩婆娘的心,是直戳心窝子啊。
尤启立就起身:“对,非常感谢董雪莹和让卫东在过去的日子,为了让我们得到自由做出的努力,我敬二位一杯!”
李二凤看让卫东都端杯子了,还赶紧也帮董雪莹倒了杯递上。
浑不觉得这很像证婚人给新人祝酒啊。
反正让卫东是这么觉得的,起身时的火气都小了些,但也不放过:“老尤是明事理,更是有担当,你们几位如果继续闹,是把他架起来烤火,还是把我这个保人架起来里外不是人?”
就这都有人不服气:“你倒是说得轻松,我犯了什么错,坐这一年的牢!”
这会儿没有索取国家赔偿的意识。
但这话也没错。
让卫东却很清晰:“有个常识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如果我上场打篮球,被你在比赛中无意犯规摔倒,不小心把脖子扭断死了,你会偿命坐牢吗?”
真是所有人都思考了,接二连三的有人回应:“不会!打球出事不这么算!”
“还是要负点责任吧,人都死了。”
“那没死呢,只是摔伤,关我什么事?”
让卫东点头:“对,哪怕只是几个人打球打着玩,没有裁判不是正式比赛,只要不是恶意故意的伤人要怎么样,正常比赛导致的伤亡都不会追究法律责任,因为这是从你登场开始打球,就自动建立的契约,约定俗成的默认你知晓这种运动有危险,但你依旧选择参与,就像你们当初选择加入贸易行一样。”
对方还不服气:“我加入贸易行可不是为了坐牢!老尤我不是针对你,我是说我本本分分的在做事,没有犯法凭什么抓我!”
尤启立却接住了话茬:“卫东说得还不清楚吗,这已经不是个简单的做事,我们选择做商州第一家私营公司,就等于是下场比赛,在改革开放和旧思维老体制对抗中的比赛,那就要默认高回报伴随的高风险,这个比喻非常好!”
连让卫东都觉得很舒服。
和聪明人打交道是真的舒服。
以平京那帮大学生为代表的聪明人,交流也舒服,但他们对让卫东更多是佩服景仰。
反而没有尤启立这种哪怕你说得对,做得对,我还是要挑你毛病挑你刺的批判态度来得共鸣。
因为他是真的能听懂你在说什么,而且立马能跟得上:“对这过去一年的遭遇,我肯定不满意,但我不主张再申诉,过去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因为我们最宝贵的是时间,心思应该用到我们的事业上,只争朝夕啊,同志们!”
玛德,叉着腰的他就这么一站,搭配大背头,高身材,居然把那种领导风范都拉出来了!
活该他当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