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原因皮燕子更遭罪,南方没有,北方反而有了。
毕竟杵在首都旁边,平京总会提前于全国接触到些舶来品。
就像三年前已经引进了卫生巾生产,就看有没有人能抓住这个卖点。
之前江州商业局不也有干部说在电影上看到过吗。
普通人就这么错过了。
但总有人能抓住。
譬如像让卫东这样二十岁的改革小能手,被各方理所当然。
就因为这时候全国正在到处涌现这种牛逼家伙。
让卫东半年前来平京,不就是跟着一批改开先进到处座谈会吗。
这半年冀北也出了个顶流。
跟江浙海田县衬衫厂的厂长一起,差不多是北乔峰南慕容的改开江湖地位。
如果不是让卫东再三推辞低调,基本不合作参与各种采访,恰好于松海又被“齐人之福”了。
应该是南、北、西三极齐高的局面。
江浙那位衬衫厂厂长是去年剪彩工厂改开第一幕。
冀北这位是今年四月全国第一家承包国营厂的业务科长。
然后他的举措就是把草纸卷起来……
让卫东很怀疑这货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样在粤交会上看到了卷筒纸。
又或者是在平京的某些涉外酒店见识到。
反正整个冀北已经在开始流行使用这种卷筒纸了!
于是也成了冀北各国营厂的新梗。
你不好好改革,就得去跟着卖草纸!
让卫东决定回头要去拜访下,因为他仿佛感受到另外一层威胁。
但眼下的重点还是摄影展。
敲定主办方和协办方接下来的重磅合作,其实是节前生枝的事儿。
沈翠月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把照片分发到各位面前,
只是三方刚坐下来寒暄而已。
让卫东已经签下从明年正式计数的自然年销售过千万卷的协议,今年后半年就算到明年。
但这个协议达不到也没什么惩罚!
对方根本没有违约索赔的意识,只是得个承诺。
却保证了让卫东的销售团队将在这十年起码得到一亿个彩卷的定价权、销售权,以及厂方承诺的要多少给多少。
因为作为化工部下属的第一胶片厂,凯旋厂说胶卷这点民用量,对他们来说只要开启机器,一年一亿个都能产出。
想想拍一部电影哗啦啦就得用几十万尺胶片,这点胶片量真没问题。
于是张凌云他们等于得到了未来十年的职业黄金期保障!
全体膜拜老大!
可接下来抵制新思维的又变成了报社。
其实这会儿做改革的领头羊,风险极大。
南慕容从头到尾都在被查经济问题,北乔峰自己上任都是以贴大报的形式开始,然后最风光的时候也被不停贴大报。
最后都黯然路过,但起码为了保住改开意义没坐牢。
所以让卫东低调也没错。
就默默赚钱呗。
但其他人看不到这个脉络,还以为他是运气好。
照片分发后,意见马上就开始不统一了。
胶片厂已经开始琢磨包装要怎么改,怎么做,让卫东要求的首批十万个备货,一万一批的新包装要怎么实现。
桌上的照片都是可以可以,谁得金银铜奖都可以。
三方对指定人选来得奖,也都默认没问题。
甚至各出一个得金奖,银铜奖也瓜分点,最后分给确实很出色的社会稿件一些,都很容易达成共识。
唯独就是两位女大学生在沈经理指挥下,展示出来的一系列照片立刻让报社这边大摇其头:“不行,不行,怎么能是这种风格呢?”
就让卫东给张经理他们要求的人文关怀、烟火气。
其中最出色的一张,就是在江州那种破巷子里,陈旧的饭馆灶台上,有个厨子在翻炒菜肴。
很普通的题材。
却被一帮人像摄影馆的老法师拍成了艺术照。
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摆拍。
让卫东给他们点醒要拍出烟火气,他们就真盯着各种烟火拍,可能以他们的文化水平理解就是这样。
而他们在像馆里可不就习惯了摆上各种恰当的道具构成完美画面。
充满岁月沧桑的吊脚楼木板外墙上,窗口上沿挂了一排烟熏火燎的腊肉、香肠。
其实找遍整个江州,目前也看不到这么富裕的家庭,起码二三十块腊肉跟一排帘子似的,几长串香肠垂下来恰好起到分割线作用。
这就已经是专业级的构图摆拍。
偏生还在窗口下面前方摆了一盘盘红的白的辣椒、青菜、萝卜、茄子,就故意找的五颜六色蔬果彰显胶卷色彩呗。
而这两部分存在的目的,都是为了衬托出昏暗发黑的室内,灶台上正在翻炒的火光窜到锅面上。扭头挤眉弄眼的厨子脸上满是汗水。
所有的前景是衬托景深的昏暗,而昏暗就像幕布托起了飘荡的火光。
让卫东知道,当时起码有十个摄影师在举着相机同时抓拍了一堆画面,然后从一两百张里面选出这一张。
几乎每个场景都是被他们这样集团军作战完成。
请问单兵摄影爱好者怎么比。
其他的照片也尽是这类,老婆婆端着美食缺了牙的笑,年轻男女在烫火锅时舒坦得脸都皱成团,而且尽是在这种破巷子里。
但报社负责美编的摄影主管就不认可这种风格:“我们已经在宣传广告上列出了范本,体现改革开放的成果,要展现改开第一线的热火朝天,战天斗地,不是吃吃喝喝,你要拿这个得铜奖我没话说,但金银奖绝对不能用这种类型。”
让卫东本来没打算较真:“行吧,您再拿几张范本给我,回头我让摄影团队重新拍符合您意见的。”
偏生这位又滑不留手:“这怎么能叫按照我的意见,我们是新闻媒体机构,代表着主流态度,如果我们在金银奖用了这种片面追求吃喝享乐的照片,将会极大的带动同类型思潮滑坡,全都追求享乐主义!”
还特别把其他破巷子照片拿出来点评:“我不知道你这边的思路怎样,全都是破烂街巷,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这就是改革开放的成果?!不应该是崭新的面貌,高楼大厦吗,哪怕人物特写也应该是奋战在第一线的各行各业!”
这个让卫东就不乐意听了。
当然他不会这么说,恰好看见何月梅正在严肃认真的记录,忽然想起个段子。
就笑着站起来:“我们江州有句童谣,老太婆尖尖脚,火车来了跑不掉,请问这位老太婆姓什么?”
正在心不在焉交头接耳讨论工作的冀北帮,表情各异的报社十多人,十来个销售团队的人,甚至外围还坐了二三十位报社青年记者、各部分编辑一起参会的场面,瞬间全都安静下来。
你在说什么?
连唯一熟悉江州口音的沈翠月都愣住了,你这是说的什么?
当然这句童谣她肯定也听过,后面还有咕噜咕噜滚下河,她差点唱出来了。
但这什么意思?
终于有人忍不住问:“你再说一遍?”
就解题的血脉被唤醒那种。
让卫东再念了遍,所有人不管在校大学生,还是五六十岁的新闻战线老干部都在冥思苦想。
因为还是对这个改开小能手比较相信,知道他这话有目的。
但真的没头脑。
那个摄影记者头头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让卫东没表情的抖包袱:“她姓何,因为小何才露尖尖角。”
整个会议室如北风过境的呜呜呜安静了半秒,由某个女记者没忍住笑出声,开始了全场爆笑。
没有见识过冷笑话的八四年同志们,笑得可欢了,有个老同志都不得不摸速效。
摄影记者头头也笑:“你到底要说什么?”
让卫东一本正经:“审题啊,联想能力啊,改革开放的成果是什么,是巍峨雄壮的建筑,更是老百姓碗里的美味佳肴,甚至老百姓更关心我今天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烟火气才是改革开放的最佳成果,这就是我表达的意思,审错了题,就像小脚,历史车轮的火车碾过时候,跑不掉咯。”
让卫东高考作文还可以。
更主要是来自后面四十年对国泰民安的理解方向,保证了他的审题绝对正确啊。
这可是喊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才是好猫的时代。
还在强调各种宏大叙事可不就是考公申论都搞错方向了吗。
反正他这番解释让全场安静的同时,立刻引发了大学生们激动的鼓掌。
实际上这就是当今大学生们最错位最痛苦的地方。
让卫东却解释清楚了。
记者们中间也有人忍不住鼓掌,冀北胶片厂的赶紧跟着鼓掌。
让卫东想起段子,就有点收不住嘴:“再试试,狗会汪汪叫,猫会喵喵叫,请问鸡会什么?”
又全场安静,认真想,有人试着咯咯哒?
旁边人说不是,那是母鸡下蛋,应该是喔喔喔……
结果让卫东说:“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这回居然没有爆笑全场,大家都感到深刻深思!
让卫东同志这话很有含义!
所以全场报以超级热烈的掌声!
这两个看似相声包袱的笑话,恰到好处的隐喻暗喻了很多东西。
实际上这年头所有关于改开的争论,都得引经据典,北乔峰上台冀北造纸厂贴大报讲了一大堆,尤启立在里面也要写论述。
大家都有各种言论可以依据辩论。
但从未见过有人用这样笑翻所有人的方式说服对方。
连老同志都觉得这个小年轻绕开了直接争论的形式来轻松诙谐的强调中心思想。
很强啊。
反正那位本来很有点上纲上线的摄影记者头头都没法严肃起来:“卫东,你这张嘴真是!”
这时却是现场级别最高的报社领导,忽然开口:“前段时间全国美展的金奖作品,就是江州那位油画家吧,画的《父亲》,我去看了,确实很有生活气息,无论是耳畔夹着的笔头,还是手指上包裹的伤疤,人民群众看到这样的作品,才会发自内心的被触动,我同意小让的意见。”
于是凯旋杯摄影展的作品风向,就这样定下来了。
沈翠月不关心这种东西,示意肖霄赶紧下楼把中午的餐馆订好。
然后让卫东跟摄影记者头头好好喝了几杯。
一切都理顺了。
至于那个题字有没有,都不重要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