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棉见自家夫君,虽有些醉意,眼睛却是清明。
他现在的状态,应该是清醒的。
他对着自己,先是摇头,接着就是点头,王棉略略一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丈夫身边的两个女人,绝非是他自己愿意带回来的。
这,不是丈夫在招蜂引蝶,而是——
王棉的大脑飞快运转,她的人也没有闲着。
左右看了看,没有找到趁手的东西,便快走几步下了台阶,直接冲到了萧无疾面前。
萧无疾穿着皮质软甲,腰间佩戴着横刀。
王棉二话没说,伸手就把刀抽了出来。
萧无疾状似惊诧,“娘子!你要作甚?”
王棉险些破功:郎君堂堂武将,少年英雄,驰骋疆场。
他的一身功夫并不逊色于楼彧。
若萧无疾不愿,王棉慢说抽走他的武器了,就连他身侧三步内都无法靠近。
忍着笑,王棉故意做出愤怒的模样,她双手握紧刀柄,刀尖指向了萧无疾:
“萧无疾,你说我要干什么?”
“我且问你,这两个女人是什么人?你为何将她们带回来?”
“你、你是不是有了外心?想要纳妾?”
“萧无疾,我告诉你,我王棉虽出身卑微,却有着属于我的坚持!”
“我的男人,只能有我一个。”
王棉没有文绉绉的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完全就是泼妇附体,对着萧无疾就是一通输出。
萧无疾有没有震惊不好说,他身后的两个美婢早已被吓得瑟瑟发抖——
天哪,萧将军这般神仙人物,居然有个如此泼辣的娘子。
她不但敢用刀对着郎君,还、还对郎君破口大骂。
她这般,分别就是善妒啊。
对了,这位王少夫人嫁入萧家已一年有余,却还未有妊,也能说一句无子。
七出之条,她就犯了两条!
“娘子,你听我说,这、这是宫中贵人赏赐!”
“赏赐给你,你就要了?你就不会推拒?”
“娘子,贵人、贵人亦是一番好意——”
“好意?这么说,你也是愿意的?”
“没有!我、我不愿意!”
“既是不愿意,那就把人送回去!”
“娘子!宫中赏赐,岂可有送回去的道理?”
“……萧无疾!你果然变心了!我告诉你,只要有我王棉在一日,就不许这两个狐媚子进门!”
王棉与萧无疾,一对小夫妻,就在侯府大门口,上演起了骄纵泼妇与柔弱娇夫的戏码。
身高比萧无疾矮一头,完全不会武功的王棉,甚至连舞动横刀都做不到。
她却硬是拖着刀,追着萧无疾就是一通砍。
能够轻松剿灭水匪,强势进击突厥铁骑的萧无疾、萧将军,却像个文弱书生般,狼狈的左右闪躲。
夫妻俩,先是围着马车,进行着你追我逃的激烈活动。
转了七八圈,萧无疾气息平稳、脸色如常,王棉却累得气喘吁吁。
她停下来,将横刀抵在地上,她双手撑住刀柄,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萧无疾则瞅准时机,赶忙朝着巷子的一侧跑去。
王棉见状,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又追了上去。
“萧无疾,你别跑!”
“你若有本事,就停下来,我仔细与你算账!”
“……娘子!我又不傻!我也没本事!”
萧无疾继续像个嘴欠的窝囊废。
不敢跟娘子硬碰硬,却又不肯听娘子的话。
王棉拖着横刀,一边喊,一边追。
深沉的夜里,周围一片寂静。
但,架不住这对夫妻能闹腾啊。
你追我逃、喊打喊杀,这般动静,硬是将侯府周围的邻居都吵了起来。
一片黑漆漆中,相继点起了灯光。
高大的院墙上,唰唰唰的冒出了好些个脑袋。
“什么情况?”
“好像是长乐侯府!”
“不是,这大半夜的,萧家在闹什么?”
“咦?那不是萧将军嘛,怎的这般狼狈?”
“……那泼妇,好像是世子少夫人,萧家新妇!”
侯府的邻居,基本上也都是权贵。
他们踩着梯子,趴在墙头,居高临下的看着小巷里上演的大戏。
一个个先是惊诧,接着就是好奇。
而根据王棉时不时的叫骂,萧无疾慌乱的解释,众人大概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今日征西军回朝,宫中有赐宴。
萧无疾作为军中新秀,虽没有参加征西大军,却也在对战突厥的时候,提供了不少情报,属于功臣。
他有资格参加宫宴。
事情就发生在宫宴之上,燕王体恤将士,特意给参与宫宴的诸位将军赏赐了美人儿。
萧无疾也分得两个。
然后,萧无疾的新妇王郡君就爆发了。
“啧,没看出来啊,这王氏还是个妒妇。”
“何止是妒妇,还恶毒、放肆呢。身为妻子,竟敢对着丈夫动刀!”
“萧无疾也是没用,堂堂男儿,却对一个妇人如此退让!”趴在墙头上,邻居们议论着、嘲笑着。
墙下的大戏,也进入了尾声。
倒不是王棉追上了萧无疾,或是萧无疾气急之下反手制住了王棉,而是侯府的人听到动静,纷纷冲了出来。
侯夫人亲自上前,抽走了王棉手中的刀。
长乐侯则命人将萧无疾扶起来,搀进了院子。
至于两个美婢,侯夫人吩咐管事娘子,将之安置在了一个偏僻的小院里。
众邻居意犹未尽,忍不住开始猜测:
这萧家,明日又会有怎样的热闹?
萧家如此动静,应该会传到宫里。
就是不知道,宫里的贵人,对萧无疾、对王氏又会有怎样的处置!
唉,可怜萧玉郎,出身高贵、才貌俱佳,却命苦的娶了个悍妇!
丢脸还是小事,若是因此影响了前程,连累了家族,那才是要命呢。
萧无疾:……嘿,你们懂什么,我家阿棉才是旺夫的贤妻。
她爱我至深,否则也不会为了我,甘愿毁掉自己的名声!
或许,在阿棉的心底,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的王九,但他萧无疾已经进入到了她的心,成为她愿意守护的人儿。
长乐侯府的邻居们,果然没有猜错。
清晨,钟楼的钟声响起,一座座的坊门准时开启。
有关长乐侯府的新闻,就快速的在京城传播开来。
朝会上,萧无疾顶着一对大大的黑眼圈,略显憔悴的进入大殿时,他所接收到的,就是众多官员投来的同情目光。
萧无疾俊美的面庞上,禁不住染上了羞愤。
楼彧找了个空隙,凑上来,低声笑道:“听闻昨夜府上十分热闹?”
“王少夫人动了刀?把你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萧无疾略萎靡,无力的点点头,“不怪娘子,是我不对!”
楼彧:……啧,又不是外人,跟我还演什么演?
楼彧与萧无疾是好友,两人的爱人更是情同姐妹。
他们两家,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十分亲近。
外人可能会误会,楼彧、王姮在听到坊间传闻后,便立刻明白了这对夫妻的意图。
燕王赐美,不管这美人儿是不是奸细都不能收。
可燕王到底是皇子,还表现得对长兄十分敬重,作为太子的心腹,萧无疾就不能做出“里间兄弟”的事儿。
他不能推辞,却又不能真的接纳,那就只能让王棉出手,背负一个妒妇、悍妇的骂名,为萧无疾解忧。
若楼彧遭遇到同样的情况,王姮也会如此操作。
“接下来呢,事情闹得这般大,不到半日的功夫,大半个京城都知道了!”
“你们又该如何收场?”
楼彧暗自想着,嘴上也没有停。
昨晚王棉虽然砍的是萧无疾,但她这种态度,亦是对皇室的不敬。
按照规矩,王棉要有所表示。
比如——
“娘子去了甘露殿,去向皇后娘娘请罪!”
说到这里,萧无疾眼底闪过愧疚与疼惜。
娘子会有这般境地,全都是为了他。
否则,依着她与王九的关系,依着她点石成金的神通,依着她八面玲珑的性子,她很不必背负这些。
可如今——
“我已经派人去求见太子妃了,只希望太子妃能尽快去甘露殿,好歹帮阿棉周旋一二!”
萧无疾自是不会让王棉一人面对这些。
他提前求了太子,太子亦会让太子妃出面。
有了太子妃,还有琅琊公主的情面,李皇后应该不会太过为难。
“王氏,你可知错?”
“身为女子,岂能如此善妒?对夫君不敬?”
李皇后斜倚在引囊上。
最近一段时间,李皇后的精神不太好。
但,事情牵扯到了太子、燕王,两个都是她亲生的孩儿,又都被她寄予厚望,李皇后还是挣扎着要亲自处理。
看了眼面前跪着的年轻妇人,李皇后眼底闪过复杂。
说起来,王棉亦是故人。
当年在沂州,李皇后就从姜贵妃口中听闻过这个出身农家、却聪明能干的女子。
李皇后丰厚的私库,亦有一半都是王棉赚回来的。
还有最近一两年的玻璃工坊、水下惊鸿舞,王棉也给了李皇后许多惊喜。
李皇后内心,是喜欢这样独立、明艳、鲜活、能干的女子的。
只是——
“回禀娘娘,妾知罪,不该对燕王不敬!”
“然则,妾与郎君情深义重,我们早有誓言:一生一世一双人!”
“妾知道自己行事不妥,却还是斗胆请娘娘成全!”
王棉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坚定与执着。
“王氏,你真的不许郎君纳妾?就算是死,也要坚持?”
“好!本宫成全你,来人,赐鸩酒!”
李皇后一改往日的宽厚慈和,展现出了皇后的威仪,以及上位者的狠厉。
王棉:……呃,这剧情略熟悉。
但,事关自己的性命,要不要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