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饭,朱祐樘把张延龄叫到了一边。
张玗则很识趣,先行出去安排别的事情。
此时的张玗已经养成了午睡的习惯,估计稍后就要休息。张延龄看朱祐樘并没有回乾清宫的打算,大概小两口午睡时也能腻歪在一起。
“延龄,令尊这几天可还在忙?”
朱祐樘问道。
张延龄点头道:“回陛下的话,这些日子家父一直都在忙着筹措西北前线所需钱粮,基本都是早出晚归。”
其实张延龄也不知道老父亲每天早出晚归都在干些什么。
但在皇帝面前,还是要适当地装一下。
朱祐樘道:“也不知筹备得如何了。”
“应该差不多了吧!”
张延龄有些不确定地道,“这次徽州商贾出了大力气,还有已经出发前往西北的李孜省也在背后帮了一把,眼下已经不是第一批二十万石粮食的事,家父已经在准备后面几批了。”
朱祐樘惊讶地问道:“都已经开始筹备后续钱粮了?可是第一批起运的奏疏也没见报上来啊。”
张延龄道:“下面的人办事,要有个预期和计划,就是说所需物资要先有跟脚、着落,再具体落实下去。等兑现完了,再考虑下一批。
“我想家父应该是已经有了第一批钱粮的着落,只是调运尚需时日,可能中间还会存在一定变数,这会儿上报就不太适合。”
“原来是这样。”朱祐樘点头道,“延龄,我觉得你跟令尊一样,都很有才华。很多事,一点就透。”
张延龄笑道:“多谢陛下夸赞。臣一直都在跟家父学习。”
朱祐樘道:“咱自家人说话不用这么正式,不然感觉很别扭。其实我一早就知道,你是有真本事的。先前你父亲让覃老伴给我传话,说是希望能让刑部尚书杜铭早点儿致仕还乡,你知道是为何吗?”
“哦……”
张延龄随口道,“可能家父是想积攒下人品!”
“也许吧。”
朱祐樘点头道,“虽然最近有人暗中筹谋针对张家,但没查清楚究竟谁为幕后主使。现在看来,确实有很多人不想让你父亲在朝堂跻身高位。”
张延龄苦笑道:“的确,外戚的身份实在太敏感了,还没做啥呢就全是怀疑的目光。”
朱祐樘微微一笑:“什么外戚不外戚的,只要能做事,锐意进取,帮到朝廷,根本就无需考虑出身和身份高低贵贱。
“先皇在的时候,就破格提拔过不少有才能的人。”
张延龄心想,陛下您这三观,算得上正吗?
能把你父亲大批量提拔传奉官,卖官鬻爵美化得这么伟光正,你也真是不容易。
或许正因为在你眼中,你父亲是正义的化身,所以你才会跟随他选择一些看起来不太正确的道路吧?
“延龄,如果你入朝,能做什么官?”
朱祐樘一脸认真地问道。
张延龄心想,看来你们夫妻俩在任用我的问题上已经探讨过多次了吧?
先是姐姐跟我说,接着又是姐夫你来说,好像巴不得我马上成年,开始在朝堂上自由翱翔一般。
奈何我年纪尚轻,资历不足,更是没几个人能瞧得上眼,此时入朝还不如不入朝,让老父亲在外面当幌子,其实也是不错的选择。
“陛下,臣尚未有过如此想法。”
张延龄恭敬地道。
朱祐樘笑了起来:“先前我还跟怀大伴商议过此事……本来说,可以等过个两年,给你安排个官职,尤其是都督府或是内府的。但后来怀大伴却坚持认为你本事突出,想尽早安排你入朝,或给你个内府的差事,让你先练练手。”
张延龄道:“怀公公对我真是……关怀有加。”
“是啊。”
朱祐樘点头附和,“怀大伴这个人,还是比较好说话的,他一直都很欣赏你,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夸赞你呢。”
“那臣回头见了他,一定要好好感谢一番。”
张延龄道,“其实怀公公的为人处世之道,很值得人尊重,我也确实有很多不足之处,要跟他好好学习。”
“那你就好好给他治病,让他活久点儿,这样你从他身上学到的东西也会越多,不是吗?”
朱祐樘笑着说道。
张延龄先是一怔,随即问道:“不是让家父去给怀公公治病吗?”
“哦,结果都一样。”
朱祐樘笑了笑便不再言语,对某些事讳莫如深,仿佛连当皇帝都小心翼翼,必须要藏掖一些心事似的。
张延龄心想,莫非姐姐已经把老张家的底儿全给泄了?我这姐夫为了保全他岳父的名声,竟还在这里装糊涂?
朱祐樘道:“其实让你挂内府的职位,最合适不过,毕竟宗人府内有很多闲差,你都可以胜任,然后慢慢积累从政经验和资历。
“至于具体做什么,延龄,你好好考虑一下,有时间你也可以跟怀大伴做一下商议,让他帮你参考参考。”
“是。”
张延龄笑着回应,心里却在想,我信他怀恩个大头鬼!
这老家伙坏得很,看起来为人善良老实,却不是个省油的灯,哪怕是行将就木,还想着算计我们父子俩!
张延龄出宫时,朱祐樘非让他带点儿东西回去不可。
也不说赏赐布匹了,而是赐予了一些宫里的摆件,说是让张延龄拿回去放在家里,装点一下门面。
张延龄回到家时,金氏正在指挥丫鬟晾晒衣服。
一个院子里牵了四五条晾衣绳,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很是鲜艳夺目。
“老二,你过来。”
金氏见小儿子进门来,连忙招呼一声,随即就把一旁用来洗衣服、拍打衣服的木棍丢到一边去了。
张延龄好奇地问道:“娘,你这是在训斥责打下人吗?”
金氏道:“你想哪儿去了,我有那么跋扈吗?对了,你带回来的是什么东西?”
“哦,都是陛下赏赐的精巧物件儿。”
张延龄道,“具体我也没看都有些啥,大概是觉得爹喜好附庸风雅,留着给他摆摆阔,回头家中来个客人什么的,好吹嘘一下这些是御赐之物,有多珍贵,借此涨涨面子吧。”
金氏凑上前瞥了几眼,蹙眉道:“全都华而不实,一点用处都没有……最近你老往宫里跑,就没给你姐姐看看身体?为啥这么久了,肚子还不见动静呢?”
“娘是为这件事找我吗?”张延龄道,“今天我入宫后,专门给姐姐诊过脉,没发现她的身体有什么问题。或许毛病出在姐夫身上……”
金氏猛一拍大腿道:“嗨,我就说嘛,金家和张家,从来就没出现过女人生不出孩子的情况,怎么可能是你姐姐身体有问题呢?但这事儿确实有些蹊跷,皇帝有老天庇佑,怎么可能那方面不行呢……”
“娘,咱在这里说这些没什么用,后边有闲暇的话,我会给姐夫开点儿方子,调养下身体,争取姐姐早日开花结果。接下来没什么事的话,我去厨房吃点儿东西,稍后我还要出门一趟。”张延龄道。
“咦,都什么时间点了你要吃东西?难道你在宫里没吃?你姐姐、姐夫就没挽留你一起用餐?”
金氏好奇问道。
张延龄无奈地道:“今天中午跟陛下一起用的膳,太过拘谨,没怎么敢动筷子。”
“那是得吃点儿东西垫垫肚子,饿着怎么能行?”
金氏随即便叫来丫鬟,交待一番,然后才对张延龄道,“你也别吃剩菜剩饭了,我让厨房重新给你做点儿。你先不要着急,正好要等厨房那边出菜,有件事为娘想要跟你说说。”
张延龄心想,不会又跟那不着调的老父亲有关吧?
不过看老娘的神色,好像并不是为了张峦之事。
“老二,现在你很有本事,能不能……”
金氏有些为难地道,“给金家那边的人,安排安排?不用做多大的官,甚至不需要做官,只要跟着你进进出出,做点儿实事就好。”
张延龄有些尴尬,问道:“娘,你这是在为娘家人说项吗?”
金氏苦着脸道:“你那个舅舅,头两天来过家里一次,今儿头晌又来了一次,说来说去就是想讨个官当当。我跟他说了,我张家目前才只有一个人入朝做官,哪里有那么容易就给他们谋求官职?”
张延龄想了想,纠正道:“娘,你说错了,大哥不已经是锦衣卫千户了吗?他跟爹,现在都算是朝堂中人了。”
“娘也就那么一说,你还当真了?”
金氏白了儿子一眼,接着道,“后来你舅舅说,想跟着你做生意,他听说你生意做得挺大的,连皇宫内苑的事情都能插手,还经常出入宫门,他羡慕得不得了。”
张延龄迟疑道:“让舅舅这样一个长辈在我身边跟进跟出,不好看吧?”
“没事。”
金氏扬了扬下巴,道,“不但他自己想跟着你,还想把他的孩子,也就是你表弟,也一起带上。那孩子我以前见过,挺机灵的,你好好带带他。”
张延龄愁眉苦脸:“娘,能不能不带?”
金氏脸色不悦,斥责道:“都是自家人,又不是让你给他们谋求官职,只是让你带着他们做事,这都不行吗?你舅舅怎么说,以前也帮助过咱。”
张延龄问道:“那要是出现利益纠纷,最后闹得不欢而散呢?得罪人的事,我可不想做。”
“以你的聪慧程度,非得让人家难堪不可吗?”
金氏白了儿子一眼,道,“要是你大哥,我肯定不放心,但要是你的话,我觉得你断不至于会为难你舅舅他们父子。他们在京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也不能说咱们家发达了,就嫌贫爱富,不带为娘的娘家人一起玩。”
“那……娘你怎么不去找爹说说?”
张延龄不满地问道。
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你应该让你丈夫去干。
别找你儿子啊。
金氏黑着脸道:“我不想搭理你爹……你就说,你干不干吧?”
“哦。”
张延龄无奈道,“好吧。回头让他们来见我,我把城里平常做事的地方地址交给你,你转交给他们。之前都见过,碰头就认识,只是没想到,居然要跟着我做事……亲戚最难差遣啊。”
当张延龄吃过饭,去到自己在城里的工坊,才做了不多一会儿实验,张峦就几乎是一路小跑而来。
张延龄惊讶地问道:“爹,你这是怎的了?”
张峦道:“回头再与你细说。你先说今天入宫情形如何?”
“没什么事,就是姐夫和姐姐想给我谋个内府的差事,还说怀恩想帮扶我一把,让我早些积累资历和见识。”张延龄道。
张峦眉头舒展,笑着道:“我还以为怀恩是奸邪之徒,没想到他挺有心的。能在他活着时候,你就当官,这至少说明他没有把你当贼一样防着。”
张延龄笑道:“正因为他活着,一心把我安排到内府去办皇家的差事,而不打算让我入朝做官,就足以证明他苦心积虑在给我铺一条艰难的羊肠小道,而把其他那些前进的康庄大道全都给我堵死了……就这样你还敢说他是好人、好心?”
“靠,怎么什么事到了你这里,马上就变味了。”
张峦瞪了儿子一眼,道,“所以说,那怀恩就是想趁着他还活着,控制一下咱父子俩的发展,是吧?我还正感到奇怪呢,今天怎么突然有人问我,要不要入阁?感情……都是一个套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