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会曾毫不犹豫地自戕,惊住了许多人。
杨三立眼角仿佛都要被瞪得裂开,他嘶喊着挣扎,面容都跟着变得扭曲。
他看到柳会曾的鲜血喷溅出来,染红了他那绿色的官服,下一刻柳会曾一动不动地趴伏在地上。
“啊……”
这喊叫已经不似人能发出来的,压着杨三立的衙差不知是出于惧怕还是可怜,居然松开了手,不过下一刻,刚刚爬起来的杨三立,又一下子倒下,剧烈的情绪冲击,竟让他晕厥在当场。
这会儿功夫,引来了百姓围观。
不过可能是因为柳会曾那激昂的话语,又或者是敬佩他一腔忠臣的热血,百姓们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默默地围观。
“奉官家之命,凡阻碍登闻检院诉冤的官吏,一律押入刑部大牢等待受审,反抗者格杀勿论。”
一个声音响起。
直到这一刻,在场的人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一队宿卫军赶了过来。
为首的之人正是淮郡王。
宿卫军只听命于官家,只要看到他们前来,就知晓这桩事被官家知晓了。
两个大理寺官员,之前还因为合疏被撕松一口气,现在看到这些宿卫军,登时面无人色。尤其是看着宿卫军将他们围住时,脑海中只有两个字:完了。
今日之事本就是要瞒着中书省和官家,迅速将柳会曾拿下。大理寺为柳会曾编造一个罪名,让柳会曾死于反抗之中。
那些追随柳会曾的官员,见到柳会曾惨死,自然就能逐个击破。
就算中书省弹劾他们,他们做好准备会因此丢了官职,但至少保住了夏尚书。
没想到,官家会派宿卫军前来。
现在他们只有盼着柳会曾死透了,反正合疏已经没了,书证和人证有缺失,顶多判他一个失职的罪名。
淮郡王前来,那些围拢的衙差纷纷散开,淮郡王上前去看柳会曾,伸手一摸,柳会曾脑后湿润,满是鲜血。
之所以柳会曾脑后会受伤,那是因为淮郡王在赶到的时候,刚好听到柳会曾说:今日我就以一命写血书。
淮郡王立即猜到柳会曾要死谏,但他离柳会曾还有一段距离,现在不能上前阻止,于是他丢出了一块银子,指望能将柳会曾击晕。
银子撞击的力道不轻,甚至伤到了柳会曾,现在淮郡王只希望柳会曾还活着。
他小心翼翼地查看柳会曾的脖颈,鲜血顺着伤口淌出来,不过伤口没在脖颈上,而是往下偏了偏,刺入了锁骨下的位置。
柳会曾脖颈上尚有脉搏,鼻端也能感觉到喘息。
可见就在柳会曾准备自戕之时,被他打出的银子击晕,手也往下偏了偏,因此保住了性命。
淮郡王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将柳会曾翻过来,吩咐宿卫军:“快将太医请过来,为柳大人医治。”
这话一出,几人欢喜几人愁。
与柳会曾一同前来登闻检院的官员,一个个面露喜色,他们绝对不想看到柳会曾丢了性命。
不过两个大理寺官员就脚下发软,他们互相看看,从彼此眼睛中看到了恐惧。
柳会曾活下来了,他们的死期可就到了。
撕毁合疏的薛义也惊慌地站在那里,他知晓这次选错了。
大理寺官员将被押走之时,他还是做了最后的挣扎:“我要看官家手谕。”虽然来的是淮郡王,但他还是抱着一丝侥幸。
淮郡王拿出了敕书在大理寺官员面前打开。
大理寺官员不再说话,旁边的薛义却看向淮郡王:“是机宜司的人逼迫我的,我若是不撕毁合疏,他们就会向我家中人下手。”
淮郡王淡淡地道:“被要挟的人,不止你一个。”
说完这些,淮郡王扫向登闻检院一干官吏:“凡登闻鼓院、登闻检院公文一律封存,两院官吏,皆禁足府中候审。”
淮郡王说完话,内侍才匆匆赶到,看到混乱的场面,黄内侍不禁叹了口气,怪不得官家要发怒。
无论是大理寺还是登闻检院,就没有一个争气的。
内侍低声向淮郡王道:“接下来是不是该去夏家了?”
淮郡王颔首道:“我已经让宿卫军前去围困,现在中官就与我一同前往抓人吧!”
垂拱殿。
文武官员立在两旁,谁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官家端坐在龙椅正中,目光幽深地扫视着大梁的股肱之臣。
“朕昨晚一夜未睡,回想起登基以来与诸位爱卿共理政务的那些过往,本该是格外清晰的记忆,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朕都弄不清楚了,君臣一心,到底是真是假,可曾真的出现在本朝之中?”
文武官员立即请罪,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王秉臣就要开口将罪责揽在身上,他身为宰辅,朝廷出了这样的大事,首先就是他的过错。
官家却阻止了王秉臣:“今日朕也放纵一次,不让宰辅说,朕来说。”
“王晏将空白的密奏递到朕面前时,朕差点就将他论罪,”官家眉头紧锁,“因为朕觉得,他是故意夸大其词,朕的朝堂,不至于到言路阻塞的地步。”
“于是朕没有立即给王晏权柄,而是让他按部就班的查案,朕相信只要有官员想要上呈奏章,就一定有法子递到朕面前来。”
“今天一早,朕就在等……等登闻检院的鼓声响起。”
“就似当年朕继位之时,等待礼乐响起时一样……”
“因为,它们都会告诉朕……朕是当今天子,大梁的官家。”
“可惜……朕没能等到。”
官家一下子从御座上起身:“一个机宜司,四处查找官员罪证,不惜栽赃诬陷,将官员控制在自己手中。”
“照这样下去,有一日朕并不能让他们满意,他们是不是也能立即换了朕?”
“不要以为朕是在耸言听闻,”官家冷冷地道,“就连朕的身边也都是他们的人。护卫汴京的禁军中,也有为他们办事的人。”
王秉臣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道:“请官家治微臣失察之罪。”
官家甩了甩袖子:“朕是要治罪,但不是王爱卿,而是那蛰伏在暗中,蚕食我大梁朝廷气运之辈。”
“这次,朕要砍他们的脑袋,砍许多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