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湖幕府和毛利辉元、岛津义弘这些人眼中,大明这次似乎足够有耐心。
真正的“合战”还没来临,这时自然不会有任何和谈的可能。
幕府也断然不可能直接低下头,给那些还不甘认命的外样大名一个借口。
但战场毕竟在最西面,是外样大名力量最集中的“边陲”。
对前线那边的情况,朱常洛已经放手让他们做主。沈有容想用那些海盗,就让他用去,他知道轻重。
田乐更加知道。
今天他照例教导朱由检。只要他在京城里,每月总有这样的三堂课。
“爹和枢密院拟定的方略为什么要这样,你说说看。”
这些课现如今都是问答式了,朱由检已经度过了只打基础的阶段,现在需要的是更加具体而深刻的认识——以一件件事为例。
“父皇说过,凡军国大事,要从势及财,再从人至责。”朱由检想了很久之后才回答,“这势,一是大明有兵仗之威,二是宗藩将士有拓土册封之志,三是报仇雪恨、剪除祸患之大义……”
朱常洛教他的,是首先进行背景形势分析,找出优劣、机会与风险。然后考虑经济状况,财力上有哪些便利和局限。再考虑人选,如果要做某件事,谁能担大任,一整个事所涉及到的各方人员都需要分析。最后才是开始去做某件事之后,要如何授权、厘清责任。
朱由检卡在了第三环:“财计方面,儿臣已经知道父皇和朝臣们想出了法子。只是人事……田老太师和西凉侯固然是不二之选,但如今西凉侯病重,田老太师也年老。儿臣不明白,大军既已开拔,为何方略不是一鼓作气?如果要等东洋舰队,北路大军先行筹备,若田老太师与西凉侯有万一,也不必临阵换将。”
朱常洛微微点了点头:“这人事方面,你不仅要看这边的人事,还要看对方的人事。”
朱由检作为太子,如今能够接触不少信息。
他闻言试探地问:“父皇是说,倭贼那边老酋新逝,暗流涌动,机不可失?”
“是这个考虑。诸事都要因势利导,不可拘泥教条。”朱常洛肯定了他这个判断,“像这等大事,你还要学会从史册上去借鉴。倭国这百余年,他们自称为‘战国’,但实质上更像是唐末。都说什么春秋无义战、战国无君子,那仍是就秩序而言,说国战手段。但唐末之乱,武人当道,秩序荡然无存。今日是臣,明日为君,以至于赵宋得了天下非要矫枉过正、重新厘清位序。那倭国,这百余年间也有类似说法,名曰下克上……”
这父子案例分析课堂往往如此,朱常洛希望他能活学活用,懂得全面看问题,而且要懂得抓住本质、分清主次矛盾。
势的方面,大明这边要的是造自己的势,同时破对方的势。
从足利氏衰微以来,那边所谓的“战国时代”其实也分成了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那倒是更像春秋战国。幕府仍在,地方大名之间互相你来我往。这个阶段的高潮由织田信长收尾,他攻陷室町幕府、流放足利义昭,以天下人的姿态睥睨一世,却并不能从此开创真正稳定的时代。
因为旧秩序已经荡然无存,这个行为本身是一种下克上,各地方又有更多下克上的案例。如果仅仅是武力和强压,在不彻底改变旧有体制的情况下只会鼓励更多野心家。
因此很快有了本能寺之变,织田信长身死。
随后登场的是第二个“天下人”丰臣秀吉,他的“创举”却无非是对外征伐,希望用新的利益来平衡仍旧存在的诸多大名势力。这个策略的失败,不是因为他的中途病亡,是因为他们本就没这个实力。丰臣秀吉的举动,无非只是想要转移内部矛盾。
而如今的局面则是第三个“天下人”奠定的。关原合战之后,德川家固然成为了力量最强大的一方,但地方大名势力仍然没有消除。
“那武家诸法度,看似要重新奠定秩序,尊重地方领主的地位,实则手段很了得。”朱常洛向他解释着,“地方大名要参勤交代,每年来往于封地及幕府之间,地方实务谁来打理?”
朱由检有些恍然:“父皇是说……那德川家是要用这个法子,让那些地方大名空有其名?”
“不错,长此以往,幕府实质上是在帮各藩家臣集体下克上,掌握地方实权。”朱常洛笑起来,“德川家康是个老狐狸,他这一招用下去,若是没有外力打破这个势,他还是能成的。毕竟打了这么多年,幕府已经有了足够压制地方大名的力量。这样下去,幕府的力量只会越来越强。藩领嘛,钱粮都要花在参勤交代上,地方实务还顾不上亲自打理。反而他们的家臣得了好处,不少都会心向幕府。”
如果再有什么大名犯了事,被改易甚至除封,德川家的江户幕府体系可以有越来越多的谱代大名,不断扩大自己的实控范围。
“父皇的意思是,枢密院定下这方略,是要逼得他们不能从容施策?”
“没错。他们用的是滴水穿石的稳妥法子。大明兵锋既至,因而未发,他们就无法这么从容了。若你是那幕府大将军,此时担不担心仍未控制的边陲重臣投诚大明?”
朱由检点着头,那是肯定的。
“丰臣秀吉想通过侵朝鲜及我大明国土稳定威望、封赏诸勋。如今大明兵锋既至,德川家又多了一种选择:只用在他们熟悉的地盘抵御住大明,他还愁什么地方不服?大明提前发兵,无非是多耗些钱粮。但现在既展露过兵仗之威夺了对马,又并未真正与之决战,将来无非两种局面。”
“一种是他们先乱了起来,有人投诚,有人不满幕府调派。另一种就是幕府蛮横压制,陈兵前线,胜则从此鼎定,败则元气大伤。”
“正是这样。大明最不想见到的局面,反倒是他们齐心协力,不计较一时得失,欲凭地利步步为营诱我官兵深入。”朱常洛笑呵呵地看着他,“现在你明白,为什么得用田老太师吗?”
“他压得住将士贪功渴战之心!”
朱常洛看着他,一直没有再开口。
朱由检被他看得不自在,微微低头:“父皇,儿臣……可是说错了?”
“没说错,一直说的都对。”朱常洛叹了一口气,“他们教得不错。”
朱由检心里一震,站了起来准备认错。
朱常洛摆了摆手:“你是太子,老师们将来也是你的臣下,他们的智慧便是你的智慧。但既然这件朝野都议论的事情你已经想通透了,就不必在朕面前还装作有不懂之处。另外,你更需要的是有自己的认识,自己的判断。”
“……儿臣明白了。”
“爹不会担心你优秀,爹只怕没把真正的道理教会你。接下来问你下一个案例,你通盘思索。若有不知道的情况,爹会告诉你一些实情。这大明银号的设置,你谈谈你的看法。”
大明天子已经在为培养他的继承人而投入更大的精力,而交趾的郑松正为如何处置他的继承人而烦恼。
那一日的险象,他如今回想起来仍旧会后怕不已。
若非自己乘坐的巨象忽然恰巧扬起了长鼻,那一支劲弩所射的弩箭必定直扑自己面门。
此刻他的面前,既有被捆缚跪地的逆子郑椿,又有被亲卫包围着的黎维新。
黎维新手里拿着那束白绫身躯发抖,而郑松的身后,他的女儿、黎维新的“皇后”郑氏玉桢还在大哭祈求:“父亲,您饶了他这一次吧……”
“带下去!再不分是非,你就陪他一起去!”郑松愤怒地叫嚣着,“让你们兄妹来看看,就是让你们知道:即便你们负我,我仍不忍杀你们。可是他……”
郑松盯着黎维新:“我扶持你,把女儿嫁给你,给你荣华富贵!阮氏逆臣还在,大战当前,你又是如何回报我的?”
“……荣华富贵。”黎维新低头看着那束白绫喃喃自语,然后就笑了起来,笑的越来越大声,“好一个荣华富贵!黎氏的荣华富贵,只能靠平安王施舍才有……”
郑松怒不可遏,大步走上前去揪住了他的衣领:“黎氏黎氏,狗屁黎氏!外面这么说,你还真信了?狼心狗肺的东西!黎维宁就是阮淦不知道从哪找出来的。他没有儿子,我父亲立了你爷爷,说是黎朝开国皇帝亲哥的五世孙,你当真以为谱系如此分明吗?你爷爷当年就想害我,没想到你现在也这样!”
黎维新自知必死,面对他近在咫尺的愤怒脸庞,嘴角露出一丝哂笑:“你既然有大恩于我家,为何我祖父、我、你的亲子,都要害你?”
郑松手上用力一推,如同受伤的猛兽一般转身盯着儿子。
黎维新自是被他推倒在地,他儿子郑椿如今也只是一脸平静、任杀任剐的模样。
“为什么?”郑松喝问道。
郑椿抬头看着他:“当年是伯父当政,父亲不也是趁他率军出征大败而归之时取而代之吗?要不是父亲逼得他奔逃到莫朝余孽那里,如今莫朝余孽哪里还能幸存?”
“可这个位置也轮不到你!”郑松痛恨地踹了他一脚,“说!你大哥有没有参与此事?”
郑椿只是笑了笑:“父亲,你猜?”
“……绞死他,绞死他!”
郑松下了命令,身后几个亲卫逼向黎维新。
而郑松只是不断喘着气,噬人的眼神盯着自己的儿子,又有些失去焦点。
郑椿只是次子,待自己百年后,掌权的该是大儿子,为什么他要和黎维新这小子一同合谋刺杀自己?
轮不到他啊。
幕后到底是大儿子,还是自己那弟弟……
风雨飘摇之际,难道他又能因为自己的猜疑就让整个郑家分崩离析?
郑松不知道这场刺杀只是提早了一些,而将来等他病重,郑氏的内讧也确实如约而来。不仅两个儿子,他的弟弟郑杜一样参与其中。郑松先是被弟弟挟持,自己留了一命的郑椿也被他弟弟杀死,他长子则出奔清化与叔父对抗。
病重的郑松最后是被弟弟遗弃于野外路旁而死。
身后,黎维新挣扎的声音不断传来,最后才消停。
郑椿看着黎维新殒命于前,脸色也不由得白了一些。
郑松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岁,心神疲惫。
这一次,他不仅仅只是要面对内乱,他还要面对一个虎视眈眈的大明。
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做,但他知道黎维新死了,阮氏一定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要继续扶持一个新的黎皇,还是像当年的黎利一样?
可如今的安南没有大明官吏的压迫,如今的大明也……
在这北越最尊贵的大殿之中,郑松一时茫然无比。
在他们的西面,兵锋合围之下,阿瓦城的守军却在雨季来临之前投降了。
因为一整个雨季里,如果被封锁于城中,得不到南面的补给,他们将只有消耗。
等到旱季再来,又会有多少斗志和士气抵御明军的重炮?
阿瓦城做过多年王都,朱常浩与沐昌祚步入其中,不免左顾右盼。
诏旨已至,朱常浩看着面前这个将属于他的城池,心中不由得回想起当初第一次拜见朱常浩时的情形。
那个时候只担心会像另一个兄弟一样被囚禁在凤阳,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能成为真正拥有一国的亲王?
“沐郡王。”他亲切地拉着沐昌祚的手,“陛下旨意已至,这就择日筹备开国大典吧。谢表、奏请天使观礼,还有封赏群臣、设官册命,许多事要赶在旱季到来前办妥。”
“王上放心。”沐昌祚激动地行礼,“陛下正是要缅甸名正言顺,理藩院众臣已然出京。上国圣恩,缅甸人事率由王上。只要三军封赏得宜,扫灭东吁残党只在三五年间!”
“还有兰纳、车里二藩。既为近邻,一定先把疆界商议妥当,以和为贵。”
“臣明白!”
“陛下要铜铁。明年起三军都要自给,那采矿之事不可耽搁,田土也不能荒废了。下一步先把前往沙廉港这一带先打通……”
他们既是“君臣”关系,又是翁婿关系。
大明在外滇的格局已然成型,东吁虽然在此经营许久,但他那小小的火器部队和象兵阵,还是无法抵御更加狂暴的大明火炮、已经开始逐步淘汰的火绳枪部队。
而大明西南的土司们要在这里打下更符合他们传统的土司领地。
他们都是为自己的利益而战——在大明的支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