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小院,气氛压抑。
石桌棋盘上,深浅棋子交错而落,虽无惊天动地之势,却隐隐透露出一股肃杀之气。
灰袍老者眼眸浑浊,手执一枚浅色棋子再度落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陆门主,愿成为破局之人?”
帝袍青年目光如炬,指尖轻点,深色棋子落下:“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卢渊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在陆门主眼中看来,这世界是何种模样?”
陆燃微微挑眉,看向老者。
卢渊同样望来,等待着陆燃的回复。
陆燃沉吟片刻,组织好语言:“神魔沆瀣一气,奴役人族世代为奴,为神明提供信仰之力,为邪魔提供精神食粮。
一切有可能打破人间格局之人,都会被丢进这座屠宰场,以确保神魔的统治稳固。”
卢渊再度看向棋盘,缓缓落下一子。
不置可否。
陆燃眉头微皱,细细打量着老者表情,问道:“难道不是吗?”
卢渊沉默许久,突然问道:“陆门主这一身本领,是仙羊大人教授的?”
陆燃当即点头。
卢渊眼神晦暗不明:“陆门主可知,仙羊大人意欲何为?”
陆燃:“不清楚。”
无论是秦唁之,还是一旁侍候的颜霜姿,均是心中愕然。
陆燃又道:“但从仙羊大人的行为来看,它是要摧毁神魔。对我而言,这就足够了。”
“陆门主可曾想过,自己也是一枚棋子?”
“呵呵。”这一次,陆燃笑了,“只要能屠尽天上那群狗东西,晚辈甘愿如此。”
从陆燃登上敬神台的那一刻起,就没得选。
而从始至终,仙羊大人对他的再造之恩,给予他的全部,对他一直以来的关怀与照顾,皆是实打实的。
陆燃不该、也没道理去辜负这大恩大德。
一切,如仙羊大人最开始对陆燃说的那般:
“你不需要信神。
你信恩仇,信因果,便足矣。”
卢渊轻声叹道:“看来,陆门主恨极了神魔。”
“卢前辈不恨么?”
“也是。”卢渊看着棋盘局势,喃喃道,“恨呐,恨极了.”
陆燃蛇随棍上:“卢前辈心中有恨,晚辈又有颠覆暴政的野心与潜力,甚至能给卢前辈一份成神的资格。
不如,前辈加入我燃门?”
卢渊拿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看向陆燃:“成神的资格?”
陆燃稍稍歪头,示意着一旁的颜霜姿:“她可不是恶犬弟子,而是恶犬本身。”
卢渊双目微微眯起,看向一旁的神秘的蓑衣女子。
颜霜姿强忍着心中悸动。
过分强大的感官,让她在面对天境强者时,承受了比旁人更多的压迫感。
“更准确的说,是伪神。”陆燃对秦唁之轻轻点头。
秦神将心领神会,当即向师尊解释了一番,最后还道:“门主已经答应我,要我与孽镜妖邪塑绑定,取代这一尊邪神,夺取神位。”
听着徒儿的话语,卢渊半晌没有回应。
“呼”
风儿吹过,送来了几片飘摇的竹叶。
颜霜姿迈步上前,将彻底凉了的烟雨茶倒掉,又为一老一少奉上两杯热茶。
卢渊拾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个中苦涩滋味,倒是让他开了眼界。
连带着,卢渊的笑容似乎也有些苦涩:“成神便算了。
老朽一介闲云野鹤、胸无大志,只想看看妻女,平淡度过此生。”
如此话语,着实出乎陆燃意料。
当一个成神的机会摆在面前时,竟然有人不心动?
卢渊不是恨极了神明吗?
陆燃同样拿起茶杯:“可是卢老先生,您的这一点小心愿,也不被允许,不是么?”
卢渊拾着茶杯的苍老手掌,僵在了半空中。
“卢前辈明明有能力返回人间,却被逼着退回了圣灵山。”陆燃直视着老者,说出了那四个字,“神明不允。”
神明不允!
对卢渊而言,无比刺痛内心的四个字。
卢渊缓缓放下茶杯:“我这徒儿,把我的老底儿都翻给陆门主了。”
秦唁之又是尴尬又是愧疚:“卢师.”
卢渊制止了徒弟的话语,缓缓开口:“成神的资格还是让给唁之吧,老朽在一旁帮衬帮衬就好。”
陆燃心中一喜,卢前辈这是打算入伙了吗?
他赶忙道:“卢前辈不必谦让,资格多着呢!我也知道您用了一辈子尘影神法,习惯了一步千里。
秦唁之取代孽镜妖,您可以取代尘影啊!”
卢渊明显有片刻的错愕,随即,那一双眼睛微微眯起:“尘影.尘影”
嗯,也好。
尘影二字,似是直达病灶!
在陆燃的注视下,卢渊喃喃自语,轻轻点了点头。
陆燃大喜过望!
他站起身来,甚至还有些不敢相信,又确认道:“卢前辈,真的要加入我燃门?”
这可是一尊天境大能啊!
卢渊抬眼看向神情激动的青年,不禁哑然失笑。
年轻真是好啊。
陆燃急忙道:“等我返回人间大夏,一定去看看您的妻女,一定好好照顾她们!”
闻言,卢渊面色郑重了许多:“那就.劳烦门主了。”
门主,陆门主。
一字之差,关系改变。
“好!”陆燃一屁股坐下来,拾起茶杯,“晚辈以茶代酒,欢迎卢前辈加入!”
话落,陆燃已经将热茶一饮而尽。
不仅苦。
还tm烫!
陆燃强忍着龇牙咧嘴的冲动,看了一眼颜霜姿。
颜霜姿默默垂首,拿过了陆燃的茶杯。
“好说,好说”卢渊笑着饮茶,再放下茶杯时,心中已是满怀惆怅。
一别三十载。
终于能看看她们了么?
虽然不是亲自去看,但已经足够了。
思索间,卢渊心中强烈的渴望,渐渐被理智所取代。
真的该将妻女的信息告知此子,送此子返回人间么?
虽然有自家徒儿从中作保,但此事万万不能操之过急。
还需再观察了解、手里攥住些筹码
陆燃问道:“卢前辈,何时能送我返回人间?”
卢渊沉吟道:“门主切勿焦急,容老朽调整一下状态。”
“好的,不急。”陆燃连连点头,顺势道,“我也得好好准备准备。”
说着,陆燃不假思索,拿起棋子落了下去。
卢渊笑着摇了摇头,看着棋盘局势,问道:“门主棋艺着实不俗,一直以来,是何人与我对弈?”
这话很有意思,承认了这就是陆燃的棋艺,又问幕后棋手是谁。
矛盾,又合理。
“他是我燃门长老,名为白雁回。”
“哦?”卢渊思索片刻,试探道,“无罪谷谷主?”
这一下,轮到陆燃错愕了:“卢前辈认识白老?”
卢渊眼中泛起一抹回忆之色:“具体是多少年前,老朽记不得了,总之是帮过他们一次。
在这圣灵山中,能以弱神弟子的身份,有尊严的活着,不容易。
白谷主,是个人物。”
如此话语,也给陆燃提了个醒。
卢渊可不是“血统纯正”的尘影弟子。
作为初代弟子,他可不是旁观者,是会出手介入他人命运的。
“没想到,白谷主加入了燃门。”卢渊饱含深意的看向陆燃,“看来,他到底还是没能守住一切。”
陆燃神态如常:“白老现在也很有尊严的活着。
晚辈不敢说燃门之中人人平等,但晚辈可以说,燃门与圣灵山内其他门派有质的区别。
我们不吃人。”
“哦?”
“去年,我灭了天徒山,从牢狱中救出了白老。”陆燃微笑点头,“卢前辈若是想和故友叙旧,一会儿我带您去。”
卢渊眼睛一眯:“所以,燃门如武极峰、紫禁城那样,算是名门正派?”
一句话,给陆燃听乐了。
如果我说,紫禁城就是我的,你信吗?
秦唁之疑惑的看着陆燃,这有什么好笑的?
“对,甚至更好!”陆燃答得坦坦荡荡。
他又一手探入袍内,抽出腰间天辰刀,平放桌上:“卢前辈,此刀有一个特殊的名字。
是我的人生信条,也是我心头夙愿。”
“什么名字?”
“云海尘清。”陆燃指尖抹过冰凉刀身。
“嗡”云海刀轻轻颤了颤。
幅度不小!
“好名,好名”卢渊看着满怀雄心壮志的年轻帝王。
心中多了些赞赏,却又暗暗叹息。
陆燃仰望天空云海,忽然道:“对了,卢前辈,听闻你曾去过天界,那里是什么样子的?”
卢渊沉默了。
陆燃给足了对方时间,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卢渊似乎并没有回答的意思。
陆燃唤道:“卢前辈?”
卢渊终于抬眼看向陆燃,缓缓摇头:“不可说。”
“啊?”陆燃很是不解。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卢渊歉意地笑了笑:“老朽还梦想着,有生之年能见见妻女,能与她们团聚。
门主别再问了。”
陆燃:?
严重到这种地步吗?
卢渊沉声道:“以门主的实力,终会飞升天界的,届时自会见到。
或者门主可以去问问仙羊大人,此事,老朽不便掺和。”
陆燃立即意识到,卢渊的最后一句话,才是真正问题所在。
既然陆燃对天界一无所知,意味着仙羊有自己的考量,没告诉陆燃那一方天地的状况。
所以,卢渊也不敢告知。
如他所言,他还想见妻女。
就算见不到,也想要妻女在人间能够安稳的生活下去。
陆燃抿了抿唇,点头道:“好,我不为难前辈。另有一事,还请前辈解惑。”
“不涉及天界,老朽愿与门主探讨一二。”
“晋升天境之人,有走火入魔一说吗?”
“算有吧。”
“算有?”
卢渊拾起茶杯,看着苦涩的茶水:“当你晋升天境的那一刻起,你的心神便不得安宁。
总会有一个念头冒出来。
像是冥冥之中,有某种存在不断蛊惑你。”
陆燃攥紧刀柄:“蛊惑人们大开杀戒?”
卢渊轻轻摇头:“老朽倒是没有杀戮的念头,它只是时时刻刻引诱着我登天。”
“飞升天界?”
“飞升天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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