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七星的寓意,多种古书都有记载,无论说七星掌管四时四季,还是掌管阴阳五行,都寓意七星的地位至高无上。
元瑀不仅聪慧,做事还习惯提前准备,他让尉窈看案上的几卷竹简,全部竹简看起来存放有不少年头了。
元瑀先解释怎么得到这些文书:“别驾从前任洛阳令时,帮助过一名文吏,当贾祯任洛阳令,命文吏处理一间废弃的文簿库,文吏爱惜文字,全收于家中,连残卷都没舍得烧,等别驾重回京都,那人便把有用的文簿载来司州署。”
他再道:“这几卷文书里记录的案子,均为汉桓帝时的司隶校尉李膺经手之奇案、凶案。嫂嫂先看这卷。”说完,他解开最顶上的竹简系绳。
尉窈展开细看,上面记录的案子是说汉朝阉竖张让迷信北斗七星的种种传说,此阉人命手下杀害四季而生的百姓,把尸身分别装入七个陶瓮里,陶瓮底部各刻七星名字。张让用鬼魂的怨气当祭品,敬奉给北斗七星,妄想七星赐帝王力量,使他颠覆汉室登临九五。
“畜生!”尉窈忍耐看完,只恨自己没生于那个时代,解救不了那些冤死的百姓。
她思量着说:“以鬼魂祭七星的说法,既然在当时流传,被张让迷信,也就不会杜绝,还会在某些人的口述讹言里流传下来。信这种鬼论的人,和信奉饕餮、梼杌的恶人是一样的,人命在他们眼里,和蝼蚁、草芥没区别。可笑的是,他们信星象、信恶禽、信恶人,却不信因果报应。”
尉窈声音转低,感叹:“不信因果报应,蔑视朝廷刑法,也是这种人最怕之处。”
“是啊。”元瑀说道:“嫂嫂放心,此事我已告知主簿,相信主簿会调查北斗七星等虚讹风闻的。”
柯伯冒和刘菜刀杀人藏于地窖,这两桩凶案合二为一,因冤死者数量多,尉窈呈交皇帝后,此案由司州署转至廷尉诏狱。
腊月二十五。
城北,闻义里。
迁都以前,这处里坊叫“上商里”,是亡国殷遗民不服新朝,被罚而聚集居住的地方,孝文帝嫌“上商里”的寓意不好,更改为“闻义里”。
廷尉正谷楷带着狱吏赶来,是为两件差事,一是听从尉少卿吩咐,带走毁容的瓦匠孙土到诏狱盘问,二是在闻义里东边的烂瓦地找寻收破烂的百姓,通过对方常在此捡拾旧瓮旧瓦,询问瓮腹刻字的线索。
到达地方,孩童唱的歌谣动静被寒风吹送入耳。
“洛城东北上商里,殷之顽民昔所止,今日百姓造瓮子,人皆弃去住者耻。”
谷楷揣有饴糖,上前分给唱歌谣的几个孩童,这些孩子哪吃过如此美味的甜食,一个个争先恐后回答谷楷的提问。
“我知道我知道,以前闻义里有好几个大官住,也不知谁先说的,说住在的大官都会和屋顶的瓦一样,经受日晒雨淋,没有好前程,然后大官就都迁走了。”
“现在住在我们这的,全是陶瓦匠,外边的人都笑我们,说我们长大了也是陶瓦匠,没有出息。”
谷楷跟随尉窈办差以后,心渐柔软,他抚着说这话的孩童脑袋,问他:“你叫什么?”
“我叫宋云。”
“宋云,好名字!记着,往后再有旁人以这刻薄话嘲笑你,你就告诉他……没有瓦匠烧瓦,日晒雨淋之苦,就得他替瓦受着!”
宋云笑眯了眼,重重点头:“嗯,我记住了。”
谷楷在里坊门口安排狱吏,将人分为两队,一队人随他进里坊找孙土,另队狱吏往东,去烂瓦地。
“郎君找孙瓦匠?我知道他家在哪,我带郎君去。”笑眼弯弯的宋云十分懂事,蹦蹦跳跳带路。
谷楷已知的消息是,孙土烧瓦兼经营陶器买卖,认识孙土的人,都说他面容损毁的原因是中了火毒,因其脸难看、脾气暴烈,他的瓦和瓮生意全都不好,仅够维持生活。
闻义里占地宽阔,到处都飘着烧陶的气味,谷楷牵有猎犬,在宋云手指前方一住宅之前,猎犬先出现挣绳动作,这表明它嗅到血腥气了。
谷楷把剩下的饴糖给宋云,嘱咐:“我要办差了,危险,你离远些玩吧。”
宋云打量孙土的家门,回转小脑袋仰看着谷楷,说:“我记不得是哪天,反正是前几天,我看见一个不是闻义里的郎君来找孙土,那个郎君脸可白了,耳垂很长,明明穿得比我们好,在孙家门前却跟做贼似的。我怕他发现我揍我,就没继续盯着他。”
谷楷身侧的狱吏立即想到什么,在谷楷耳边低声提醒:“听着像失踪的刘顺。”
据认识刘腾的宦官讲述,刘腾收养刘顺,看重的就是刘顺耳垂长,有福气。
谷楷夸赞宋云:“好孩子。”
宋云骄傲挺胸,临走时小手飞快摸一下猎犬的背,惹得猎犬发出不满的呜噜声。
院门微敞一道不容探头的缝隙。
狱吏朝内喊:“孙匠人在家吗?”
一个头发落满尘灰、五十年纪左右的男子把院门敞开,虽然他长得粗糙,但明显是正常人面貌,必不是孙土。
看此人注视狱吏官服的样子,应认识“吏”字,他结巴问道:“你、你们是官府的?”
谷楷“嗯”一声。
男子赶紧指着院门对面挨墙放着的独轮车解释:“我是来卖柴的,我可没犯事啊。”
一狱吏不悦:“你不是孙土就别挡门!”
“我这就走。”此人推起独轮车,真是胆小又好奇心强,几步一回头打量。
谷楷办案多年,见识了各种各样的罪徒,他等此人转过弯,身影不见,才吩咐刚才斥责这卖柴人的狱吏:“跟上他,看他去哪里,小心行事。”
谷楷带着其余三名狱吏进院,闻义里的居民凡是寻常的陶器商、瓦商,均如孙土家一样,说是家,实则是小规模的窑场,衣、食、住都是能凑合就凑合。
孙土面对窑灶站着,似乎耳力不行,等狱吏出声喊他,他才回头,果然,脸上坑坑洼洼,长着大小不一、深浅不同仿如烫伤的红斑。
“官府的?找到我家肯定不是来买陶买瓦吧?”
他说话声不大不小,谷楷想,这可不是聋耳之症和陌生人说话的动静,一般而言,耳力弱的人,以为别人也听不清,说话声自然而然响亮。
猎犬又开始挣绳了,想靠近窖灶,谷楷说:“孙土,有人告发你和一桩命案有牵连,速速随我回官府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