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第457章
翌日。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神话时代的战争虽然对此的需求没有那么严苛,但大地的广袤拉平了它与后世的距离。
短短半月时间,来自奥林匹亚的神谕就传遍了整个人间。
战神第一次亲身统帅大军,欲以战争的形势追回囚犯,将那个让他威严扫地的人马诛杀在战场上。
而与此同时,来自异教国度的回应很快传了回来。
面对阿瑞斯的要求,他们毫不客气的将对方称作伪神,并宣称如果他敢于踏足主的光辉照耀的土地,那他们就会将失败编织成冠冕,以此替代战神那无用的铜盔。
一时间,大地东方的目光汇聚过来,雅典的战争也变得黯然失色。
一千年来,这是第一次有神灵对那个信仰一神的国家动手。
以至于当阿瑞斯的大军一路东去,数不清的信徒自发的汇聚到他的麾下,希望能为诸神尽到自己的一份力量。
“这就是我的号召能力,我的妹妹,你不必为我担心。与人间的战场相比,还是母神每年的汤沐更值得你在意。”
“每隔一百二十年,母神都会在重返青春后宴请诸神,与他们分享花园中的圣果。”
“等你替她安排好了,正好也可以用来为我庆功。”
人间。
纳夫普利翁。
乳白色的温泉从地底冒出,与山间的泉水交汇混合。
一盏金杯在泉水中沉浮,淡青色的液体侵染着周遭的水滴。
人间的战争愈演愈烈,兵戈之气似乎也开始在荒野间弥漫。
但这里不一样,在这个名为纳夫普利翁的城邦周围,一切都和往日一样安宁。
因为卡纳索斯泉在这里,所以无论是兵灾还是混乱,都始终没有影响到这里的宁静。(见3178)
滴答……
滴答……
哗……
手捧金杯,赫柏挥了挥手。
淡金色的圣力流转全身,为她蒸干了身上的水迹。
不久之前,一母同胞的兄长阿瑞斯说过的话似乎还历历在目。
当时的他刚刚饮下自己酿造的美酒,在万军之中战意昂扬。
只是赫柏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她只能希望那是。
毕竟就像对方所说,母神的宴会召开在即。
“天上的水,地下的水,非天非地的水,四方海洋的精华。”
手捧金杯,赫柏低声喃喃。
“我,青春女神赫柏,以我无上的权柄祝福你。”
“当你流过我的金杯,我就把青春留给你;青春在你的水中融化,你将还沐浴者以纯洁……”
“卡纳索斯泉啊,你是我的象征,天后赫拉的汤沐地。”
“伟大的母神在此轮转,她以受婚者的身份来到这里,以未婚者的体态离开泉泽。”
“婚姻的守护者啊……未婚的少女向你祈求美满。”
“婚姻的庇护者啊……已婚的妻子向你祈求忠诚。”
“你的女儿在此为你献礼,净化焦躁、疲惫和衰老,让你重返楚子,恢复青春……”
赫柏低声轻语,伴随着的是法则无声的颤鸣。
这是一个仪式,她将在这里持续数天,最终在春季的开始,那万物生发的时候,迎接奥林匹斯山的女主人,天后赫拉在这里沐浴。
这位坚贞而忠诚的女神很少离开神山,然而这里却是她每年必去的地方。
甚至人间为此早有诗歌传唱,赞颂这伟大的卡纳索斯圣泉。
“……只是埃尔温,少有人知,与其他那些传说中的泉水不同,卡纳索斯圣泉其实一开始什么也不是。”
“地狱的魔鬼曾经说过,在九层地狱的中点,中庭有着一眼净化万物的神泉;美神阿芙洛狄忒也有一方能让她恢复贞洁的泉水。她在帕福斯的海水中沐浴,美惠三女神为她跳舞,当她从海水中出来的时候,她就仿佛获得了新生。”
“但唯有赫拉不同,最初,它只是一方单纯的泉水。就和大地上的每一方泉水一样,没有任何特殊的功能。”
“直到那一日,青春女神赫柏诞生了,于是变化也跟着发生了。”
无名的荒山上,橡木手杖拄着地面。
在学生恭敬的搀扶下,老人一步一步的走到荒山的顶峰。
浑浊的双眼遥望着远方,在纳夫普利翁的不远处,女神正吟诵着歌谣。
“你看,这就是神……这就是神的力量。”
“强大而特殊,难以捉摸和复制。以至于她们的诞生都会给整个世界带来微妙而切实的影响,让这眼泉水跟着她一同蜕变。”
“天后生下了青春女神,赫柏也还给了她真正的青春。”
“怎么样,埃尔温,你明白什么了吗?”
手杖遥指远方,老者笑着问道。
只是在他的身旁,中年人早已紧张难言。
“老师……我……”
“不是……我们真的要……”
“我们不是已经做过了吗?”
老者反问,但埃尔温只是摇头。
“可那只是一个无人问津的古神,而且当时的他被提丰耗尽了所有力量!”
“可这一个……”
“可是这一个,是天后赫拉和神王宙斯的爱女,奥林匹斯神庭众所周知的神灵——但是埃尔温,他们之间有什么区别呢?”
“重要的也好,不重要的也罢,被发现了都是同一个结果,你应该知道这一点才对。”
不,不一样,埃尔温在心里反驳。
两者的风险根本不一样,又怎么可能划上等号……然而他也不敢驳斥自己的老师,毕竟他知道,别看那些实验大多都是他在动手,可真正提出思路的从来都是这个垂垂老矣的老人。
如果不是对方的身体早已朽败,恐怕很多事情根本轮不到他来辅助。
在银月城内,比他更有天赋,更有能力的巫师其实比比皆是。
只是就像老师所说,在这个世界上很多时候位置与心态远比能力更重要,认清自己与选择远比天赋更重要。
所以数百年过去,他还活着,而且站到了这一个位置上,而那些‘有能力’的人却已经死的渣都不剩了。
哪怕美狄亚看不起他,那些其他的大巫师也只是看在老师的面子上给予他最基本的尊敬,但他已经知足了。
人贵有自知之明,既然他从来不是什么聪明人,那只要跟着真正的聪明人做事就好了。
“老师,我明白了。”
默默点头,埃尔温态度恭敬。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动手,等那边的战斗打起来吗?”
“不。”
出乎意料的,老者摇了摇头。
“我们现在就动手。”
“毕竟真的等到那时候……很可能就来不及了。”
没有解释什么来不及了,中年人也识趣的没有询问。
站在无名荒山之上,二人静静的等待着。
直到太阳渐渐落下,月亮还没有升起的时候,神情微动,老者才缓缓点了点头。
“差不多了……就是现在。”
“不过记住——埃尔温,这一次行动的关键不在于我,而在于你。”
手杖拄地,老者最后叮嘱道:
“在最合适的时机,在最恰当的节点,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我已经把我对人造魔网的掌控权全部交给了你,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你应该清楚,与群星之神不同,赫柏的权柄天然就与生命挂钩,这是通向永生最近的一条道路。”
“尽管你的天赋一般,埃尔温,我们都知道。”注视着学生的双眼,老者的话中带着几许鼓励:“你比不上那些同辈,更比不上美狄亚。”
“但只要有无尽的时间,他们终将是你的垫脚石。”
“这,是勤奋者该有的奖励。”
“是……我明白,老师!”
沉声开口,微微攥拳。这一刻,久违的热血涌上他的心头。
是啊,就像老师所说,如果我的一天比不上别人的一天,我就用十天,二十天去比。
神裔又怎么样,更漫长的生命又怎么样,你能和永生相提并论吗?
深吸一口气,埃尔温对着老者深深一礼。
“老师,那我就先去了。”
“只要您一声令下,您所需要的力量就会落在最合适的地方。”
话音落下,不再犹豫。
随着空间的一阵波动,中年人直接消失在这无名山坡上。
唯有老者继续站在这,迎接着夜幕的降临。
“呵呵……真是有活力啊。”
良久,老者低笑一声。
当埃尔温一切准备就绪的讯息传来,看着还在进行着仪式的青春女神,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算了。”
“都是你们自己不争气,又怎么能怪我呢。”
微微摇头,老者的拐杖轻点地面。
下一刻,在他视野尽头的平原上,纳夫普利翁的光影似乎轻轻一颤,随即变得有几分模糊。
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启动了。
只是此时此刻,那座城邦中的凡人还毫无所觉。
“活人祭祀,诸神的禁忌。”
“还好,我不是信徒。”
神情平静,老者一步踏出,来到了卡纳索斯泉的上方。
他伸手,下一刻,在正在维持着仪式的青春女神赫柏的心底,一种诸神从未体会过的,名为‘死亡’的阴影于刹那笼罩在了她的心头。
同一时刻,大陆的东南,银月城中。
千年如一日,一日似千年。
高崖的神殿上,和喀戎上一次曾来过的时候一样。
一阵微风吹过,掀起阵阵风铃声。
只是这一回站在大殿中,半人马不再是为求援而来的了。
“喀戎阁下,之前在奥林匹亚的日子感觉如何?”
还是上次的三人之一,二十几许的年轻人站在神殿当中。
银灰色的发丝好像在无声的诉说着他的年龄,而站在他的身前,喀戎无奈的摇了摇头。
“一段的囚徒的岁月而已,但托您的福,还算不上难过。”
“赫拉克勒斯将我救了出来,那是一个智勇双全的年轻人……还是说说我吧。”
“今天您把我叫来,听说是为了一件与老师有关的事情?”
“严格的说不算。”
笑着摆手,灰发披肩,外表年轻的大主教态度很随意。
只是下一刻,他说的话却让喀戎心下一紧。
“你知道的,考虑到天使曾经降下的神谕以及曾经的帮助,教会对阿尔忒弥斯殿下、塞勒涅殿下和赫卡忒殿下一直尊敬有加。”
“我们并不视她们为伪神,而是视作天使们的同僚。因此对他们之前做的很多事,比如亵渎生命,制造亡灵,乃至像你的学生一样分割灵魂——我们都暂且视为不见。”
“毕竟伟大的冥月之光同样可以制造亡者,一切都是轮回的一部分。再加上你们适时的封存了那些禁忌的研究,所以这些都还可以接受。”
“直到不久前,你知道吗,有位来自奥林匹斯山的存在潜入了银月城。虽然白塔最终也没有主动向我们通知这件事,但我还是知道了。”
“这件事情可大可小,毕竟他们只是戏弄了一下那位‘尊贵的’风神。然而很有意思的是,当我们为了防止意外追查这位风神曾经都做了什么的时候……我们被一个屏障挡住了。”
“屏障?”
神情茫然,喀戎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这是怎么可能?”
“几位大主教的神术不是可以召唤神器的投影吗,在传说中岁月史书的影子下,凡间又有什么东西能够挡住您的追查?”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缓缓点头,年轻人依旧在笑,只是半人马莫名的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凡间没有东西能挡住岁月史书的追索,那是主倒映在历史上的影子,是祂镇压过去的象征。”
“哪怕只是一个投影,也具备着绝大多数伪神都无法抵御的威能——然而很不巧的是,那里刚好就有一件。”
“人造魔网,如果说我的神术召唤的是主执掌历史的影子,那它就是对魔网威权的仿造。”
“在银月城中,在赫卡忒殿下的谜锁内,我无法在不触及它主人注意的情况下突破它——所以喀戎阁下,你能告诉我……那里有什么吗?”
“……我……我不知道……”
冷汗从背后流淌,半人马无言以对。
他知道自己的辩解很无力,然而他确实找不到为自己解释的办法。
不知道……谁会相信呢。然而事实就是,虽然他替魔网女神传播了最初的魔法,但他的确和白塔没有什么关系。
只是出乎喀戎预料的,年轻人点了点头。
“你不知道,我相信,否则今天来找你的人也不会是我了。”
“不过尊敬的喀戎阁下,举世皆知的半人马贤者——对于这个我们都不知道的东西,您有没有什么能让我们知道的办法?”
“当然!”
这次回答的很迅速,喀戎微微一礼。
“我可以带您过去。”
“虽然银月城谜锁的掌控权已经落入了十二座时钟塔的手中,但他们只是造了一把‘钥匙’。”
“而我,就是钥匙本身。”
“很好。”
再次微笑,年轻人抬手示意。
战神阿瑞斯的事情有另外两个人盯着,随行的巫师们既然信心满满,那就让他们去面对伪神之王的投石问路好了。
至于打扫后院的事情……没办法。
老女人眼里揉不下沙子,另外一个太过温和。
数到最后……还是只能由他来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