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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就剩一个人了。”在卜钰抽身离去的时候,柳羲心头松了一口气。
他将视线转向天工秘境唯一还亮堂的地方,看向站在那里的天倾。
明眸皓齿的少女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似乎感觉到了注视,抬头看过来,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卜钰看向天倾的目光是温和慈爱的,面对女孩,他总觉得亏欠良多,又觉得这就是她的命运。
总想要给女孩最好的一切,似乎这样就能够补偿那个没有来到他们这个时代,在孤独寒冷中成长起来的少女。
他抬手,在天倾面前挥出一道水镜。
天倾看到出现在面前的水镜,眼底神色复杂。
没有开口说任何一个名字,只是静静看着水镜,似乎看着就已是满足。
终于,随着一声轻叹,水镜里终于出现了画面。
那是一团朦胧模糊的雾气。
雾气有生命般一张一缩,背景是一片死寂黑暗。
“路浅……”
两道声音从两个人口中说出,语调不一样,表达的意思更是不一样的。
“果然是和天工一族的因果牵扯在一起了呀。”卜钰低低叹息,对于这个早有预料的结局说不上是欢迎还是不欢迎。
他只是轻叹了一口气,为命运的羁绊与牵扯。
天倾的语气带着几分怀恋,她说:“似乎这么多次,没有哪一次你陪在我身边。”
所以,他们两个果然不合适,是被强行牵扯在一起的两个自由魂灵。
天倾的语气有些感慨,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如此也好。”她说。
如此,她就能够告诉自己,在做某些事情的时候,可以更加心安理得一些。
将水镜中的画面从路浅身上移开,天倾目标明确地去搜寻水瑶。
水瑶,与渺东之间的因果让她与天工一族建立起了联系,借到了天工一族的气运。
虽然如今的天工一族情况并不好,未来万年的境遇更是极为糟糕,但不得不承认,天工一族是被偏爱的一个种族。
便是微末时期的天工一族,也有着让人轻易迈入帝尊的能力。
水瑶的未来,不止于此。
永远不会有帝尊诞生的鲛人一族,如今出现了例外。
那个依然在为渺东义无反顾地离去伤心失落的姑娘,总有一天会擦干眼泪,振作起自己,保护好身后的鲛人一族。
她将所有的悲伤与仇恨放在心底,抬头即是坚强。
莹润的珍珠从少女眼角划落,被另一只手稳稳接住。
那鲛人一族的长辈,只是沉默着将那粒珍珠放到旁边一个半人高的箱子里。
在那箱子中,一样的珍珠铺满了三分之一的箱子。
没有出口劝说,这个时候,什么安慰都显得那么无力苍白。
水瑶需要的,是那个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人回来。
她不奢求渺东能够为她放弃天工一族,那样就不是渺东了,也不是她挚爱的男子。
她只是希望,渺东能够带上自己,哪怕是死,她也愿意和渺东在一起的。
若是心中有爱,前途渺茫又何惧;若是爱人已逝,未来便是惨淡愁云。
鲛人一族帮不了水瑶,她们唯一能够做的,或许只是陪在少女的身边。
水镜的画面再度转移,这一次出现在水镜上的是一个失魂落魄的清秀少年。
洛医怀中抱着司空暖渐渐冰冷的尸体,那双眸子了无生机。
将司空暖视为生命,从来没有想过要司空暖的性命,所作所为皆是为了长相厮守。
但他那样渴望的一切,却并没有如愿出现在他面前。
越是渴望抓住的温暖,越是从他指尖流逝。
就像是那永远留不住的沙。
医者的后悔,淹没的是一个渴求温暖的灵魂。
“暖暖,还记得我们对未来生活的规划吗?”动作温柔地将调皮的头发移到后面,似乎面对的并不是一具已经没有生机的躯体,而是一个和自己恶作剧吓唬自己的爱人。
“林间小屋,我已经准备好了。”洛医垂眸,他看向司空暖的目光极为温柔缱绻,“本来想要下一次带你去看的。”
谁知道世事变化如此之快,在他还没有准备好一切的时候,那名笑容灿烂的姑娘就消失在了他的生命中。
没有见过光明的人,对光明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但见过了光明,怎会甘心回到黑暗。
“我带你去看,好吗?暖暖。”
“暖暖,不要不理我,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不是故意答应那个修士的,原谅我,好不好?”
是不是你猜到了我做的错事,惩罚我,才以这种方式离开我。
温暖的阳光,是他这个在黑暗中的人亲手毁灭的。
但分明,他是那样渴望阳光,是那样渴望自己的温暖。
手持青色长剑的男子站在一名天工一族濒死的创兽师面前,微垂的眉眼间情绪让人捉摸不透。
在他的旁边,一名手握银色长枪的男子将长枪插入那名创兽师的胸膛。
在杀死天工一族创兽师,或者说在对天工一族创兽师下手的那一刻,他们的身上就多了一层认证。
那层认证,是寰宇天道给予的。
它认可了他们,将他们与天工一族分离开来。
如今,他们只是寰宇修士,与天工一族再无半分瓜葛。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关系的话,或许是仇人的关系,毕竟他们的手中,染上了天工一族的血液。
即便那只是一个必死的天工一族创兽师。
即便那只是一个必亡的天工一族创兽师。
“走吧。”谢计收起染上了血液的长枪,转头对舒阳说。
“我……”舒阳张了张嘴。
知道舒阳想要问什么,谢计打断舒阳要问的话:“一个天工一族的创兽师,应该够了。”
如果只是一个天工一族的创兽师,让天道放过他们两个帝尊不将他们划到天工一族那边去或许还不够,但这是一个天工一族的帝尊。
而且不是寻常的天工一族帝尊。
舒阳不说话了。
是啊,已经够了,他们两个在这场战斗中的贡献已经够了。
两个没有多少底蕴的帝尊,拉下来一个天工一族的长老,怎么会不够呢!
只是,想到自己手上沾染的鲜血,舒阳身子就控制不住地颤抖。
那是他兄弟的血啊!
那是曾和他把酒言欢的兄弟的血啊!
虽然这致命一击并不是舒阳做的,但谢计做的和他又有什么差别。
分明就在旁边,却没有出手制止。
自己可不就是帮凶。
谢计左手轻轻搭在舒阳肩膀上,舒阳似乎听到了这个男人轻叹了一口气。
“别想那么多,我们必须这么做。”谢计说。
他们不得不这样做。
舒阳垂眸,许久轻嗯了一声。
他说:“谢计,我们去找星辰兽吧。”
不想要再留在战场上,他们的战绩已然足够,所以就让他们离开吧。
天道的判定中,那天工一族帝尊死亡的因果归在他和谢计身上。
不需要再做更多的事情,他们能够保全。
“好。”谢计回答。
离去的两道背影,衬着熊熊燃烧的火焰,火焰中,似有金色藤蔓缠绕住那天工一族长老的躯体。
贾北钱抱住她的道侣,即便是在面临绝境的时候,她也没有想过要离开她的爱人。
尽管她很清楚,只要自己伸出手去,夺去道侣的性命,她就可以活下来。
本是寰宇修士,在这种时候,不同于没有退路的天工一族,只要他们想,只要他们愿意,大可以拿着投名状投入寰宇天道的怀抱。
那对她来说很容易。
贾北钱心里清楚,她的相公从来没有防备过她一分。
而且现在他们贴的是那么近,近到她出手绝对不会有任何失误。
但是,她怎么可能对她的相公出手。
他们是那么恩爱,他们还有乖巧可爱的孩子。
孩子……
对了,孩子……
几个月前,相公将孩子带走,他将他们的孩子带去了哪里?
那里安全吗?
“相……”话未能说出口,贾北钱的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在她的面前,一把匕首刺破胸膛,生机与活力缓缓流逝。
贾北钱认得这把匕首,这是她丈夫兽形武器中最强大的一柄武器。
那带着必死效果的匕首,轻易不出世。
但如今,这把匕首刺破了一个胸膛,夺走了一条性命。
“相公,你……”贾北钱的嗓音嘶哑不成调。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孩子……”那名天工一族的创兽师只说了两个字,就缓缓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真晦气,竟然自杀了!”围攻他们的寰宇修士中响起一声抱怨。
“还以为能够拿下一条创兽师的命,结果只有这么点,这么点能换什么呀!”
杀死天工一族远比打伤天工一族的报酬要多。
所以这群寰宇修士,都想要当那个给予天工一族创兽师致命一击的人。
刚刚就是因为分配问题发生了争吵,才会给这对道侣喘息的时间。
但他们没有想到,他们的争吵还没有结果,那边那个创兽师竟然自杀了!
自杀,这是宁愿早点死也不愿意将命给他们啊!
“天工一族怎么会有这种脾气的人!你们的倔强骄傲呢!”
“散了吧散了吧,没搞头了。”
“那女的不是天工一族的创兽师,早点去找下一个天工一族的创兽师吧!”
一群寰宇修士骂骂咧咧离去,根本不愿在贾北钱身上耗费一丝心力。
贾北钱的死亡与否,不会带给他们一丝利益。
留在原地的贾北钱还保持着与相公缠绵的姿势。
她依偎在男人的怀里,本是想要和男人一起结束生命。
结果,男人死了,死于自杀。
那柄匕首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贾北钱看着那柄匕首,只想哭。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明白相公的意思。
但她知道,能够照顾孩子的那个人不会是她,她连孩子在哪里都不知道啊!
相公根本就没有告诉自己他将孩子送去了哪里!
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又怎么可能会是那个留下来照顾孩子的人!
而且,相公走了,她怎愿独活!
“相公,我不想要踩着你的性命活下去。”颤抖的手握住那幽蓝色的匕首,贾北钱的声音带着轻颤。
继捅入一个胸膛之后,匕首又捅进了另一个胸膛。
感觉到生命的流逝,贾北钱脸上却出现了满足,她说:“相公,等等我……”
与此同时,在贾家的贾元看着破碎的命牌,手直接一抖。
贾东钱往上抛去的十个铜板齐齐落在了地上,竟是没有一个回到贾东钱手中。
“小妹……”贾南钱轻声喃喃,他闭上了眼睛,似乎不看就等于这一幕没有发生。
“唉!”贾元口中传出一声叹息。
在这场战斗中,他们唯一做的事情是高价出售相应物品。
本以为这样做已经足够表明贾家的立场,也能够将贾家从中抽离出来。
却原来,并不够。
是需要杀死一个天工一族的创兽师啊……
贾元明白了真正将自己与天工一族分割开来的办法。
但他已经不需要出手做什么了。
因为这件事情,有人做了。
那个嫁到天工一族,和天工一族创兽师琴瑟和鸣、恩爱无比的小女儿,帮整个贾家完成了杀死一名天工一族创兽师的任务。
“北北……”贾元的口中一个极轻的音节很快消散。
再抬头,他又是那名眼中只有利益、一心为财的贾元帝尊。
“这些日子贾家收获不少,东钱你做得很好。”
“谢谢爹的表扬,我会做得更好的。”贾东钱嘴角咧起一个难看的弧度。
贾北钱的死,对在场的父子三人并不是没有一丝影响。
贾西钱斥责他们无情冷漠,离开了贾家。
却不知他们的心里,是有贾北钱的位置的。
越走越偏僻,根本没有勇气跑到贾北钱身边支持鼓励她的贾西钱停下了脚步。
心脏传来刺痛,不需要提醒,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手掌捂着心口,贾西钱唾骂着胆小怕事的自己。
其实,他和冷漠的父亲兄长没有多少差别,都贪生怕死不会坚定地站在北北身边。
贾西钱厌恶这样的自己。
他越走越远,周围越来越偏僻。
这个少年,选择了自我放逐。
他没有勇气转身,也已经失去了转身抓住妹妹的机会。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