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唱千年的璀璨血光
传唱千年的璀璨血光
长安。
五方道场之中。
左慈感觉到自己时日不多了。
人死之前,肌体总是会有些征兆的。
大脑会给各个器官下达最后的挽救指令,在发现某些严重错误已经无法挽回,也无法继续运作的时候,就会启用最后的一点能量,以及激素的储备……
在这个时候,疼痛会减轻,精神会变好,俗称回光返照。
左慈的年龄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小一些,但现如今也是超过了知天命的岁数了。
左慈望着案头将尽的灯烛,忽然想起四十年前在颍川书院那场改变命运的闹剧……
铜镜里映出的白发,那曾经的少年与眼前垂死老者,竟是毫无二致。
恍惚之间,他感觉到了时光的错位,他露出了一点笑意,而铜镜里面的少年,也似乎同样在笑……
仙长,该用药了……侍童阿萝捧着陶碗走了进来。
左慈叹息一声,我不是什么仙长……
侍童阿萝愣了一下,仙长……
左慈笑了笑,要是真是仙长,又怎么会病,会死呢?
侍童阿萝张口结舌,回答不上来,只是端着药,傻傻的站着。
药放在那边……左慈说道,然后指了指一旁的火盆,先帮我将火盆拿过来一些。
好的,仙长。侍童阿萝很是听话,按照左慈的吩咐放下药,去拉火盆。
小心烫到……用布包着手……左慈看着有些笨拙的侍童阿萝,脸上露出了一些笑意。
早些年,他喜欢聪明的弟子,可以举一反三的那种,但是这些年,左慈他却开始喜欢像是有些笨拙的阿萝这样的弟子了……
笨,但是实心眼。
这个天下,聪明人太多了,而笨人太少,太珍贵了。
侍童阿萝吭哧吭哧的将火盆挪到了左慈的身边。
左慈微微闭眼,感觉到了火盆带来的暖意。
已经是三月了,但是左慈依旧觉得冷,尤其是腿脚。
去把檐下第三块青砖撬开,里头有我要给你的东西。左慈休息了一会儿,缓缓的抬手,指着门外的一个地方说道。
是这里么,仙长?阿萝走到了左慈指点的地方,询问道。
左慈点头,就是那边,往下数三……就你站着的那块,撬开……
侍童阿萝闻言,就爬下去抠青砖。
左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别站在那砖上……往边上挪点……去找个工具,别用手抠,就用火盆这火钳子就行……
侍童阿萝笨手笨脚的撬开了青砖,然后从青砖下面找到了一个漆盒,然后捧着递给了左慈。
左慈笑着,接过了漆盒,打开,取出了在漆盒之中用油纸包裹的物品,解开了系在油纸包上的麻绳,在纸包之中,最上面的,是一卷薄薄的帛书。
帛书上写了很多的字,密密麻麻,繁乱如人心。
左慈看着,沉默了些许,便是将那帛书拿起,顺手就投进了火盆里面。
这是太平清领书……左慈低声对着侍童阿萝说道,给你,就是给你灾祸……
跃动的火光中,写着《太平清领书》的帛书很快的被火焰吞噬,蜷曲成灰,像极了中平元年那些飘落在广宗城头的黄巾。
当年张天师,也是这般的烧过此书……
在火光恍惚之中,左慈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灰烬,看到了流下的血。
建宁元年的颍川书院,十八岁的左慈,蜷缩在阁楼的角落里。
左慈出生庐江,自幼聪慧好学。
他听闻颍川书院之中,有冠绝天下的藏书,有诲人不倦的大儒,所以他少年便是期望来此,宛如敬拜神仙一般的虔诚。
他来了,不远千里,离开了温暖的家,想要在此求学,获得大儒真传。
结果他失望了。
左慈只是庐江人,既不是大族,也不是豪右,他来颍川读书的钱,是几乎掏光了家里所有的财产,甚至是负债来读书的……
左慈越聪明,他家里人就越觉得不能亏待了这孩子,可是越努力让左慈去获得知识,他们家就越穷困。
来颍川,是左慈的最后一搏,也是他们家拼尽最后的一点力量,将他送上了颍川书院的这块石头上。
可是左慈来了之后,发现大儒确实是大儒,但是真经不轻传。
对于知识的壁垒,大儒心知肚明,可是世间仅有一孔子,七十二弟子却不见再传人。给知识设置门槛,扭曲知识的认知链条,提高开蒙的难度,都是这些儒家子弟做出来的事情,即便是他们知道这样做和孔子的道义相违背。
或许是因为年少而多忧虑,或许是为了求学而没有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左慈年少而白头,却不料这白头,成为了颍川士族子弟的嘲笑对象。年少的左慈并不清楚,他之所以成为了被嘲笑的对象,绝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头发变白。
窗外士族子弟三三两两的凑做一堆,嗤笑飘进窗来,瞧那白头翁,定是偷吃灯油的老鼠成了精!
士族子弟绝对不会说这样一个寒门,竟然还想得什么真传,读什么真经?
他们只是抓住左慈无法改变的一点,不断的进行攻击。
穿上一件长衫,还真以为自己能登天了?
书院的夫子笑着,你不能妨碍其他的学子么……
左慈他攥紧怀中誊抄的《周髀算经》,雪白鬓发垂落在泛黄的竹简上,如同老鼠一般,躲在昏暗的阁楼里。
不是他不想回家,而是他无路可退。
为了读书,倾家荡产,若是学而不成,愧对父母先祖!
霉变的书卷就成了他全部的世界,直至有一天,在春雷乍响的那一年,书院之外忽然涌动糟乱起来,无数的声音高呼着,刺眼的火把捅破了黑夜。
院落的木门突然洞开。
左慈惊恐地看着闯入进来的流民,那些骨瘦如柴的手握着木棒,竹子,粪叉,扭曲的脸上充斥着愤怒和绝望。
那些流民正要毁坏他好不容易抄来的,正在晾晒的典籍。
住手!
情急之下左慈不顾安危,从阁楼上露出头来大喊。
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鹤发而童颜。
流民们面面相觑,随后有人扑通跪倒在地,仙童息怒!仙童饶命!
左慈望着那些跪倒的流民,第一次触摸到命运递来的面具。
他戴上去了,从仙童而成为了仙人,然后一辈子都没摘下来过……
中平元年的广宗城头,硝烟裹挟着符纸灰烬在空中盘旋。
左慈踩着满地破碎的黄巾旗帜,踏入城楼,看见张角正在焚烧最后几卷《太平经》。
你赢了。张角看见左慈,从袖子里面拿出了帛书,这《太平清领书》,是你的了……
左慈接过,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倒是希望是我输……
天下啊……张角站起身,仰起头,黄天啊……我想要改这个天,却发现无论多高的祭坛,多高的城墙,都触摸不到啊……
左慈叹息,所以你希望天子能帮你?哈,他连自己都保不住,又如何能保你?
……张角沉默许久,他是天子啊……
左慈指向了远方,所以他现在派兵来了……这就是他来帮你,来帮你去死!你如果打赢了,他封你做天师,不费任何气力,就扫荡了这些士族豪右!若是你打不赢,也可以借着你的力量去消耗这些地方豪强!左右都是他不亏!但是死的呢?又是谁?你低下头看看,是谁?
……张角依旧是沉默不语。
你是大贤良师啊……他们,他们一路跟着你,就像是在黑夜里面看到了一线的光明……左慈踢开了脚边沾血的九节杖,数十万的信众啊……大贤良师,你确实曾经有换了这天的力量……可是你却做了什么?你教他们吞符治病,却不教止血包扎;教他们禹步祈雨,却不教开渠蓄水!
张角的脸皮抽动了几下,然后转过头去,不看左慈,浑浊的瞳孔映着火光,百姓愚如稚子,唯有神谕可聚人心。
所以你觉得可以用三十六方渠帅,代替那些郡县官吏?用「苍天已死」去代替《盐铁论》?左慈踹在了火盆上,火盆里面的灰烬残页顿时在风中飞旋而起,似乎是有亡魂在呼啸盘旋,你这经书里删去的农桑之术,在颍川书阁倒是存着全本!你为了这天师神道的模样,却将他们推向黄泉!该死的是你啊!大贤良师!
远处升腾起了烟尘,头戴黄巾的百姓流民惊慌失措的朝着广宗城奔来。
你快走吧!
张角忽然大笑起来,然后将周边的书卷,都扔在了火里,且看是汝之道术先传遍天下,还是我的烈火先焚尽这浊世!
长安城中,年轻的将军眼眸闪着智慧的华光,左元放?我听闻过你……
左慈微微笑着,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一介俗名尔,何足挂齿?
那将军让人取了水酒,今日得见「仙人」,不胜荣幸,且以此酒敬献仙长,莫嫌粗劣。
左慈脸皮抽动,本道辟谷有成,饮风餐露即可,不用这些酒水……
那年轻的将军笑了起来,仙长……这敬酒不吃,莫非是要吃罚酒?
川蜀青羊肆中。
左慈听着斐潜仰头说道,若论神仙之道,某不得知。然论民政之道,以某之见,道即羔羊也……
一旁的刘备看起来也像一只羊,多半是装的。
羔羊之皮,素丝五紽;退食自公,委蛇委蛇。羔羊之革,素丝五緎;委蛇委蛇,自公退食。羔羊之缝,素丝五总;委蛇委蛇,退食自公……
刘备依旧是装傻。
斐潜直接揭破了刘备的装傻,就像是当年揭破了左慈的伪装一样,万民为羔羊,故而有牧。千吏为羔羊,故而有公。百官为羔羊,故而有王……玄德身负鸿鹄之志,心向四海之民,且不知可为牧乎,为公乎,亦或为王乎?
油灯摇曳着。
我走过天下南北,大河东西,左慈抚摸着在油纸包里面的那一卷书简,悠然而叹道,生平阅人无数,却没有见过类似骠骑之人……有时候我会想,我不是仙人……他或许也不是真人……咳咳……来,这书简,便是留给你吧……
侍童阿萝接过来,看见书简上面有一小片褪色的黄绢,上面用朱砂写着术可假借,道不可欺几个字。
左慈似乎有些疲惫了,往后斜斜靠在了床头,目光却凝在窗外北斗,当年啊……有人求的是万人跪拜,有人求的是千秋万代,也有人求的是长生不死……我却不知道他在求什么,或许什么都不外求……这才是最厉害的啊……咳咳,咳咳咳……
左慈咳嗽了几声,摆手不要侍童阿萝递过来的汤药,不要了……时间到了……世人都以为我……咳咳,最擅长的……是仙术……哈哈,咳咳,却不知道……我这辈子……咳咳,最得意的……却是戏法……
大贤良师……苍天黄天……都不如今天啊……你啊,要记得,趁早走……
寒风卷走未尽的话语,侍童阿萝忽然看见左慈枯瘦的手臂抬起,像是要指向谁,然后垂下。
春燕掠过烧焦的田野。
斐潜带着人马,离开了谷城,前往长安。
斐潜没有和枣衹说全部的原因。
百医馆上报,左慈不行了。
虽然说生老病死,乃人生常态,可问题是左慈之前一直都是以仙人姿态出现在普通百姓面前,所以现在左慈一死,也就附带出了许多的问题……
且不说五方上帝教的掌教之位要传给谁,还有五方上帝教派的教宗会不会被质疑,甚至让普通的信徒产生了被欺骗的感觉,随之厌弃?
五方上帝教,脱胎于道教,却与传统道教并不相同。
除了斐潜自己之外,左慈也是对于为什么要设立这个教派,一知半解,
所以斐潜必须回去一趟……
宗教,原本都是向善的。
道教也是如此。
而且宗教在华夏早期,还承担了向民众百姓普及一些知识的重任。
比如草药。
要不然史书当中为什么要记载张仲景?
而在绝大多数偏僻乡野之中,百姓生病之后找宗教,尤其是在封建早期佛教还未昌盛的时候,大多数都是找牛鼻子老道给点草药,或是真有些效用,或许是心里安慰剂,但是怎么也会比后世进医院就要有心理准备一病返贫要好吧?
斐潜设立五方上帝教,就是不仅要让华夏的宗教体系重新构建起比较合理的架构,同时也希望宗教能承担起这原先道教的传播知识的责任来。
就像是后世的寓教于乐。
只不过后世米帝将其中一个字换掉,成为了寓觉于乐,让民众在娱乐当中醉生梦死……
民众有越多的知识,自然就越不好管理,也就倒逼着统治阶级要做得更好。
否则当民众拍着桌子说你个地方法规能不能大于宪法的时候,连回答都不知道要怎么说,多尴尬啊?
斐潜这么做,也应该是开创了历史了……
斐潜是这么觉得的。
他要开民智,而不是换一批承包商。
在绝大多数的封建王朝战争当中,占领城池,接受乡绅的跪拜,然后将帝国的赋税权转移给这些地方承包商,似乎已经成为了从汉代开始,直至千年后的传承。
在国内的,叫做……
在国外的,一般都称之为买办,帮办。
所以,斐潜要依旧沿着这条路走么?
征服者,应该留下一些什么作为印记?
三宫六院,将种子播撒得宛如中山靖王一般,然后让后世某个时代的人,自称是斐带子,正统·皇亲国戚?
幸运的是,秦始皇给华夏的皇帝,开了一个好开头,即便是他没得到什么好结尾。
那么斐潜想要给当下这个大汉留下一些什么?
作为后世来人,斐潜险要试一试新的道路。
这就是斐潜的御世之道了。
全新的制度,全新的阶层,全新的战争,全新的技术,以及……
全新的政体。
首先要解决的,就是知识,尤其是历史的知识。
有人说,历史是中国人的宗教。
斐潜觉得这话,确实是有一定的道理。
神秘,深奥,并且真假难辨。
大抵上是孔老先生带来的弊病,然后由司马迁给发扬光大了。
对于大多数的民众来说,历史显然是令人望而却步、敬而远之的,暂且不论所用的文字是如何佶屈聱牙,叙述方式如何枯燥乏味,单是那些汗牛充栋、卷帙浩繁的典籍,就足以令人退避三舍、叹为观止了。
除非投入大量的时间精力,否则根本难以登堂入室。即便偶尔进去了,也不啻于进入一座年深日久、幽暗曲折的巨大迷宫。
所以,准确的来说,这玩意不是一般人所能一窥究竟的,也正是因为如此,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而不是平民百姓喜。
这就给封建王朝的知识分子阶层,带来了可以操作的空间。
历代的封建王朝之中,统治集团和权势阶层之所以热衷于占有历史和解释历史,其目的便是钳制思想、牢笼天下,打造一套有利于其统治的价值观,让民众以其是非为是非、以其善恶为善恶。所谓春秋笔法、微言大义,其实就是让历史服务或屈从于政治权威,在某种主观目的或权力意志的驱使下,对史实进行删削、裁剪、修饰、涂抹,甚至于篡改和虚构。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些历史知识,肯定就是枯燥乏味的,但是经过宗教的再包装,就变成了百姓喜闻乐见,并且会深刻记忆的了……
炎黄,神农,女娲……
玉皇大帝,孙悟空猪八戒……
或许在民众小时候,并不能完全明白这些名字代表的深刻含义,但是这将成为华夏文化的一部分,也成为华夏民族血液当中流淌的基因。